車隊繼續向前。
快到一座斷橋時，前方忽然出現一排白色工程車。
車門上貼著一面鮮艷的五星紅旗。
七個少年幾乎同時坐直身體。
那是華夏維和工兵分隊。
橋面昨天被爆炸震裂，車隊無法通行。
十幾名華夏維和官兵正在烈日下鋪設臨時鋼板、加固護欄。
旁邊還有排爆人員對橋下和道路兩側進行安全檢查。
他們的作戰服落滿灰，後背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
一名年輕戰士趴在橋面下擰緊連接件，手套磨破以後，直接用膠布纏住手指繼續干。
阿潮看得眼睛發熱。
過去隔著屏幕看維和新聞，他只覺得那是一群遠在國外的軍人。
現在隔著不到十米，他甚至能聽見他們用普通話互相提醒工具和進度。
那種熟悉的語言，在滿是陌生口音的戰區里顯得格外清楚。
「第三輛車，往左半米！」一名華夏戰士用通用語指揮。
駕駛員沒有聽清。
那名戰士走到車邊，抬手重新比畫。
阿潮差點用普通話說一句「明白」。
聲音已經到了喉嚨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現在叫安迪。
是一個聽不懂普通話的民間志願者。
年輕戰士看見車廂里坐著幾名少年，從自己攜行袋裡拿出幾瓶水遞上來。
「給他們。」
這句話是對同伴說的。
七個人全聽懂了，卻沒有一個人表現出來。
一名翻譯把水接過來，再分給他們。
阿九握住瓶身，看見包裝上的漢字，手指輕輕收緊。
她很想說一聲謝謝。
最後卻只用登記資料里的語言，低聲說了一個對方聽不懂的詞。
年輕戰士依舊笑著朝她點了點頭。
蘇寒的維修車最後通過。
一名華夏軍官站在橋頭檢查通行證。
他曾在國內參加過一次全軍聯合演練，也在紀錄片裡看過蘇寒的臉。
那張臉從額頭到下頜，沒有一處像蘇寒。
聲音、神態、動作也完全不同。
軍官核對完「薩曼」的證件，便抬手放行。
「注意安全。」他用通用語道。
「謝謝。」蘇寒慢吞吞地回答。
兩個人相距不到一米。
誰也沒有表現出認識對方。
車隊駛過橋面。
七個少年沒有回頭，也沒有敬禮。
他們只是把那幾瓶印著漢字的水牢牢放進背包。
那名年輕維和戰士不會知道，和他擦肩而過的八名普通志願者，也來自同一片土地。
更不會知道，他們正在用另一組名字，學習怎樣在沒有軍裝的時候保護別人。
臨時安置區建在一片廢棄工廠旁邊。
車隊還沒靠近，眾人便看見密密麻麻的帳篷從廠房一直延伸到荒地盡頭。
所謂帳篷，大多只是塑料布、舊床單和木棍拼出的棚子。
風一吹，整片安置區都在嘩嘩作響。
這裡原本只有八百多人。
過去三天，附近幾個村鎮連續發生交火，大量平民沿著公路逃到這裡。
登記人數已經超過兩千三百。
還有不少人沒有完成登記。
供水點只有兩個。
廁所不到二十間。
上一批糧食在一天前發完，管理人員只好把剩餘麵粉兌成稀粥，優先分給兒童和病人。
當救援車隊的白色標誌出現在路口時，整個安置區像被突然驚醒。
幾百個人同時圍了過來。
有人揮舞空水桶，有人舉著病歷，還有人把孩子直接抱過頭頂，希望車上的人先看見自己。
司機不斷鳴笛，卻沒有人願意讓路。
不是他們不懂秩序。
是飢餓和恐懼已經讓所有人不敢相信，排在後面也能領到東西。
艾琳立即讓車隊停下。
「不能直接進。」
阿潮不解：「物資就在車上，為什麼不先發？」
艾琳指向不斷推擠的人群。
「現在打開車門，最先拿到食物的一定是力氣最大的人。」
「老人、孩子、殘疾人，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
「人道救援不是把東西從車上扔下去，然後拍張照片證明我們來過。」
「要讓最需要的人真正拿到，才算救援。」
這句話，七個少年牢牢記住了。
工作人員先聯繫安置區管理人員，用擴音器說明物資數量和發放時間。
隨後在車隊周圍拉起軟繩，留出三條通道。
一條給老人、傷員和孕婦。
一條給普通家庭代表。
最後一條通往臨時診療區。
七個少年也被分到不同崗位。
在所有工作人員眼裡，他們不再是雷豹、阿潮、兔子、青芽、阿九、阿生和李知舟。
而是萊昂、安迪、米洛、莉娜、艾拉、諾亞和伊恩。
伊恩負責協助登記。
安置區里很多人不識字，單純用姓名核對極容易重複或者遺漏。
他沒有拿出在基地里畫戰場圖的本事，只用最簡單的圖形把家庭情況分開。
圓圈代表兒童。
三角代表老人。
紅線代表急需用藥。
藍點代表家裡沒有可用容器，需要同時發放水桶。
每個家庭領取完物資，工作人員便在卡片一角打孔。
不會寫字的人也能看懂。
不到半個小時，原本混亂的登記台便順暢起來。
艾琳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你以前做過統計？」
伊恩推眼鏡的手抬到一半，想起李知舟已經不存在，又把手放下。
「幫倉庫記過貨。」
「哪個倉庫會教你做需求分層？」
「一個經常丟東西的倉庫。」
艾琳覺得解釋有些奇怪。
可戰區里奇怪的人和故事太多了，她沒有再問。
萊昂被安排在物資區。
他帶著幾名當地誌願者卸下麵粉、豆類、食用油和衛生用品。
在基地時，雷豹只要一個眼神，其餘六個人就知道該往哪站。
現在他必須強迫自己放慢。
不能抬手打出熟悉的分工手勢，也不能用短促口令讓所有人按組行動。
他把原本一句話能完成的命令，拆成普通人聽得懂的解釋。
哪幾袋先搬。
哪一排留出通道。
油桶不能壓在麵粉上。
兒童食品單獨放，避免被普通物資遮住。
速度慢了一些。
卻沒有暴露任何受訓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