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棠做個很長的夢。
她被困在一條窄長的巷子裡。
天空陰沉沉的,巷子一眼望不到頭。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出現了一個人影,黑衣黑髮,瘦長,他步子很慢。
宋景棠幾乎是在看見他的一瞬間淚濕眼眶。
「裴度!」
她知道是他。
那人微微側了下頭,卻沒有回頭。
她拼命追上去,他明明就在眼前,可怎麼都夠不到。
「裴度——」她哭喊著叫他的名字,「你不要走,求你了!」
可她一聲接一聲,嗓子都喊啞了,那人卻始終沒有回頭……
病房內,一片寂靜。
季行風推開門緩步走進來,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守著昏睡的宋景棠。
他眼睛底下有兩個人明顯的黑眼圈,中間只出去了一趟,處理了一下殉職警察的相關後事。
撫恤金他自己又掏了一部分。
這案子會發展到這一步,是超出他的意料的。
押解途中出事,還鬧出了人命,無論如何,這個責任他得擔著。
季行風有些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他背靠著椅子,垂眼看著床上的女人。
好像自從虎風島回來以後,他就沒有好好看過她了。
她還是瘦,單薄一片,膚色白,唇色淡,看著有幾分病氣,其實她一直病著,自從裴度「死」了以後,她就沒好過。
「宋景棠。」季行風微微俯身靠近,伸手,想碰碰她的臉,最後卻還是克制地收了回來。
手機在此時震了震,季行風取出來看了眼,是個陌生號碼。
他猜到是誰,人走到窗邊接聽。
「她怎麼樣?」男人低啞的嗓音傳進耳朵里,伴隨著竭力壓制的咳嗽聲。
「你救了她,應該清楚,她人沒事。」季行風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
裴度想說點什麼,張嘴先啞著嗓子咳嗽起來。
「咳咳我今天就離開這裡,再也不會出現了。」
他來這一趟,只是想看看她,現在已經足夠了。
季行風微微皺眉,「裴……」
他話沒說完,對方已經掛斷了。
季行風沉吸了口氣,收起手機,他回到床邊,
宋景棠還在昏睡,雙眼緊閉,眉頭卻皺得很緊,眉心擰出一道深痕,像是被困在夢魘里。
季行風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到底沒忍住,伸出手,用拇指在她眉心輕輕揉了兩下。
待她眉頭鬆開,他剛要收回手,宋景棠卻忽然伸手過來,拉住了他的手指。
她攥得很緊,指節都壓得發白。
季行風頓住了。
他聽見宋景棠夢囈的聲音,在哀求著,「別走……求你了……」
「……」季行風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反握住她發燙的手。
他的手掌大,能把她整隻手裹在裡面。
可下一秒,他就聽見她又喊了一個名字。
「裴度……」
很輕,帶著哭腔,好像已經哭到精疲力盡,最後一點餘音。
季行風拇指僵硬地停在她手背上,沒有再動。
他看著宋景棠昏睡的臉,她眼角有一點水光,沒有落下來,掛在睫毛根上。
過了好一會兒,季行風慢慢把手抽了回來,將她的手塞回被子裡。
他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窗外。
天還沒亮透。
宋景棠醒地時,天已經大亮。
她緩緩睜開眼睛,視線從模糊到清晰,頭輕輕一歪,就看見季行風坐在床邊,椅子小,他人高大,坐得不太舒服。
季行風畢竟是特種兵出身,原本閉眼假寐,在宋景棠視線看來的那一瞬,就警覺轉醒了。
他迎上她的視線,眼睛裡纏裹著休息不夠的紅血色。
「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宋景棠輕輕搖頭,「你……守了我一夜?」
季行風沒說話,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陽光照進來,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單上,有點晃眼。
「那個屋子裡的人……」宋景棠開口,她抿了抿髮乾的唇,沒有繼續說下去,但眼神里閃著期待。
季行風轉過身來,看著她。
「我查過了。」他平靜地把準備好的答案塞給她,「是村裡的人,無父無母。在外面打工的時候廠子著火,臉和嗓子都燒壞了,回來之後就一個人住著,不愛跟人打交道。鎮上那些傳言都是瞎猜的。」
宋景棠聽著,沒有說話。
季行風淡淡補了一句,「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他相信,她只能查到他給的信息。
「……」
宋景棠垂下眼,手指在被子上抓出痕跡。
她靜默片刻,輕聲說,「是我認錯了。」
季行風看著她,眸光里閃過一絲不忍:「餓不餓?我去買點吃的。」
「不用了。」宋景棠抬起頭,「壯壯怎麼樣了?」
正說著,病房的門被人敲響了。
周阿嫂提著一袋水果探了個頭進來。
「宋老師,你醒啦?」
她走進來,身後跟著耷拉個腦袋的壯壯。
壯壯進門看見宋景棠躺在床上,嘴一撇就哭了。
「宋老師,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跑出去……」
他哭得滑稽,可憐又可愛,宋景棠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輕聲安撫。
「不怪你。你沒事就好。但要答應老師,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一聲不吭離家出走了。」
「他不敢了!」周阿嫂在旁邊踹了壯一腳,「宋老師,真是給你和警察添麻煩了。」
季行風抱臂在旁邊看著。
周阿嫂視線落在他身上,忍不住八卦:「這位是?」
「我一個朋友。」宋景棠道。
她知道季行風身份敏感。
但周阿嫂見她這麼急,會錯意,曖昧地擠眉弄眼,「朋友嘛!談朋友好,那我就不打擾了,我帶壯壯先回去了。宋老師你好好休息啊!」
「不是,周阿嫂,不是那個朋友。」宋景棠趕緊解釋。
周阿嫂一副我懂的樣子,笑眯眯地拉著壯壯就走了。
宋景棠無奈,看向季行風,「鎮上的人都有點八卦。」
季行風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沒事兒,朋友嘛。」
宋景棠:「……」
她覺得他話裡有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