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宋景棠手裡的藥袋砸在地上。玻璃窗倒映出她的臉,瞬間煞白。
她跌跌撞撞地衝出藥鋪,顧不得身後老中醫擔心的叫喊。
「小姑娘!藥!哎喲……你慢點!」
老中醫看著那個趔趄衝出門的背影,有些不解地撓了撓頭。
這跟方才淡然平靜的姑娘簡直判若兩人。
「到底什麼事,能讓她慌亂成這個樣子?」他忍不住嘟囔。
宋景棠一路沖向后街的老屋,路上遇到熟人跟她打招呼她也沒搭理,她跑得很快很急,額頭上浮上一層汗珠,冷風強進喉管,嗆得嗓子眼火辣辣的疼。
她眼淚湧上來。
不知道為什麼哭。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不,準確說是只有一個名字——裴度。
他還活著。
那個瘦黑的身影,粗啞的嗓子,她相見不敢認的人,真的是裴度。
她手裡死死捏著一顆從那個叫糖糖的小女孩手裡要來的薄荷糖,捏得太緊,糖紙鋒利的邊緣刺得掌心生疼。
老屋就在眼前,她心口開始發緊,緊得生疼。
宋景棠停在門口喘了兩口氣,然後她用發抖的手,猛地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衝進去。
院子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空蕩得有些冷清。
主屋的門關著,窗戶黑漆漆的。
她一步一步朝門走近,張了張嘴,嗓子發緊,第一聲竟沒喊出來。
第二聲。
「裴度。」
沒人應。
她往前走,聲音更大,顫抖著,好像靈魂都在跟著戰慄。
「裴度,我知道是你!你沒死對不對?」
「你為什麼——」
她說不下去。
她想問他為什麼躲著她,可答案分明就在眼前。
聰明如她,應該一早就猜到的。
手術的確成功了,可隨之而來的副作用會讓他生不如死面目全非。
他不願意讓她看見那樣的裴度。
所以,他把一切都留給她,然後選擇一個人孤獨地離開……
宋景棠停在緊閉的門前,抬起手緩緩貼在門上,淚水止不住地洶湧。
「裴度,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她咬牙,罕見的憤怒衝擊著她胸口,她連呼吸都疼,「願不願意陪你走到最後,能不能接受你手術副作用發作,是我來決定的!」
「在你眼裡,我對你的愛,就那麼脆弱膚淺?」
「我從來都不是什麼公主,裴度,你太小看我了。」
她推了一下門,不知道是鎖住了,還是被人擋住。
「裴度。」宋景棠深吸了口氣,把門打開。
她用力地拍著門板,一聲比一聲重。拍得很用力。
屋裡沒有動靜。
「裴度!我讓你開門!」宋景棠嘶吼,砸得門板都在晃動。
風把桂花樹的葉子吹下來幾片,落在她腳邊。
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陰了,雲層壓得很低,風越來越大,卷得院子裡的大樹枯草都往一邊倒。
「裴度……你開門。」
宋景棠的手從門板上滑下來。她站在門口,閉了閉眼睛,忽然覺得疲憊。
「裴度,你不是想我忘了你嗎?只要你出來,讓我見你最後一面,我馬上就走。這輩子,我會把你忘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
依然無人回應。
「行,你不出來,我就站在這兒等。」
她知道他有多固執,可同樣地,她也不會饒了他。
宋景棠不再敲門,她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仿佛落地生根,單薄的身影在暴雨將至的狂風裡晃了晃,像一片紮根的風箏。
雨開始下了。
雨點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宋景棠站在雨里,整個人很快就濕透了。
她一動不動,明明往前兩步就是屋檐。
天暗下來,巷口那盞路燈亮了,昏黃的燈光被雨幕切成一段一段。
黑色豪車停在雨幕里,墨景舟推門下車,撐著把黑傘,走進敞開的院門就看見宋景棠的身影。
他微微挑眉,倒不是意外。
宋景棠會發現,也是遲早的事。
這倆人一個賽一個的犟種。
宋景棠的嘴唇凍得發紫,眼前的視線昏聵,她身體往旁邊晃了一下,整個人差點栽進雨地里,突然,旁邊橫來一隻手,託了她一下。
宋景棠有些遲緩地眯著眼睛看過去,雨水糊住了視線,她只能看見對方的輪廓。
但一眼,足夠她記起來是誰。
「墨景舟……」
是裴度為數不多的朋友。
她見過他幾次。
「嗯,好久不見,宋小姐。」墨景深的傘撐在她頭頂,擋住了潑天的雨水。
待她站穩,他收回手,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
「你早就知道……」宋景棠死死盯著他。
墨景深難得有心虛的時候,他迴避了宋景棠的視線,忽然俯身湊近她耳邊,低聲說:「想讓他出來,硬的沒用。」
宋景棠微微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墨景舟抬手敲門。
「裴度。」他說,「開門。」
屋裡自然沒有回應。
墨景舟不急不緩地等了幾秒,又說:「她暈在外面了。你要是再不開,我就直接把她送醫院,但你應該很清楚宋景棠的個性,她醒了以後,估計對你只有恨了。你確定,能接受這個結果?」
突然屋子裡出來一聲細微的異響,門閂從裡面被撥開了,緊閉的房門終於緩慢打開。
一個瘦長的人影站在門後的暗處。
宋景棠只覺得呼吸都跟著停滯了。
裴度的身影出現她眼前,他抬起袖口下枯瘦的手,慢慢摘下帽檐,露出一張被病痛折磨到脫了像的蒼白面孔。
他對著宋景棠的方向,可那雙原本漂亮幽邃的眼睛,此刻是空的,沒有焦點。
宋景棠渾身發抖,走到裴度面前。
「糖糖……」他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根本聽不出曾經的音色。
「怎麼會這樣?」她竭力遏制住哭腔,手輕輕捧住他的臉,她能摸到他皮肉下的骨頭,「裴度,怎麼會這樣?」
他怎麼會被折磨成這個樣子??
「沒事,不疼的。」裴度溫柔地安撫她。
下一秒,宋景棠撞進他懷裡,她身上被雨水澆透,冰冷刺骨,可湧出來的眼淚是熱的,滾燙的,仿佛能把他灼傷。
裴度沉默地擁緊了她,無聲嘆息。
「早知道會讓你哭得這麼厲害,我就不來了……對不起糖糖。」他抱住她,下巴輕輕抵在她頭頂。
懷裡人哭到渾身發抖。
「裴度,不要再把我推開,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
「……」
裴度緩緩閉上眼睛,不是對命運,是對她妥協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