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陪著裴度坐上去瑞士的專機前,宋景棠給霍雲深打了個電話,拜託他好好照顧兩個孩子。
「我要去一趟瑞士,可能花費的時間會長一點。」
「瑞士?」霍雲深有些意外,「你去那裡做什麼?」
意識到自己問得有點越界,霍雲深緘默半秒,又道:「你要是不想說,就……」
「我陪裴度去治療。」宋景棠平靜地拋出個重磅消息。
「……」霍雲深驚駭得說不出話來,「裴……裴度他……」
他不是死了嗎?
「嗯,解釋起來有點複雜,他沒死。但情況不太樂觀,我想陪在他身邊。兩個孩子就暫時麻煩你了。」
「……好。」霍雲深沒再多說什麼,「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你隨時可以跟我說。」
這句話是真心的。
「兩個孩子你不用擔心,我會讓他們定期給你打電話。」
「嗯,謝謝。」
宋景棠沒再多說,她掛了電話,轉身走向等在一旁的裴度,她牽著他的手上了飛機。
裴度忽然無聲地笑了一下,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
「笑什麼?」宋景棠好奇。
裴度道:「我來的時候是一個人,沒想到離開的時候,是我們。」
宋景棠靠在他肩上,「以後,你都不會是一個人。」
威爾醫生合作的醫療研究所在日內瓦湖邊,環境幽靜,遠離市區,適合長期治療。
雖然宋景棠早有心理準備,但治療過程的痛苦還是遠超她的想像。
裴度的身體經歷了太多次的細胞重組和藥物侵蝕,免疫系統已經脆弱到不堪一擊。
威爾醫生他們給出的方案是先修復器官功能,再逐步恢復免疫系統。
理論上是可行的,但實際操作下來,病人所需要承受的痛苦也是空前。
每次注射藥物之後,裴度都會發高燒,整個人蜷縮在病床上,疼得渾身發抖。
他那麼能忍痛一個人,會疼到打滾,在病痛面前,人類毫無尊嚴可言。
宋景棠不敢哭出聲,她忍著淚水,就坐在床邊,整夜整夜地握著裴度的手,一遍一遍地給他擦汗。
有時候他燒得意識模糊,會喊她的名字,聲音低啞夢囈。
「糖糖……」
「我在這裡。」
她每次都這樣應他。
時間緩慢流逝,一年的時光里,裴度的狀況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宋景棠能陪著他沿著湖邊散步,他們聊天說笑,好像還有漫長的一生可以虛度。
可壞的時候,裴度會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止痛藥從三片加到五片,最後加到七片也不管用了。
而他的身體,沒辦法再承受注射型的止疼劑。只能硬生生地扛。
一年下來,治療的效果並不樂觀。
裴度的視力沒有恢復,聽力也在繼續惡化,助聽器已經調到了最大功率。
宋景棠每天會躲在廁所里哭完了再出去,若無其事地陪著他。
有一次裴度疼得厲害,實在忍不了,宋景棠給他施針止痛,沒什麼效果,可為了讓她安心,他還是說好很多了。
宋景棠終於憋不住眼淚,抱住他哭了起來。
「裴度……怎麼會這麼難啊?」
她只是想跟他這個人白頭到老,好好過一生,怎麼就這麼難啊?
裴度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糖糖,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來找我。」
宋景棠沒回答,一口咬在他肩上。
她說:「裴度,你要是再說這種話,我就咬死你。」
裴度笑了一下,沒再問了。
到來年開春的時候,趁著裴度難得的昏睡,威爾醫生找宋景棠談了一次話。
他拿出一疊檢查報告,臉色很沉。
「對不起宋小姐,這次治療沒有得到我們預期的效果。裴先生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繼續治療只會增加痛苦,不會再有實質性的好轉了。」
短短一年,威爾醫生也蒼老了許多,他在命運面前承認了自己的無能。
宋景棠又何嘗不知道。
她本來就是醫生,裴度的情況她每天都看在眼裡。她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一直不願意承認。
宋景棠手裡攥著那疊報告,很久沒有動。
「結束治療吧。」她抬起眼,看向威爾醫生,「接下來的時間,我想讓他過得舒服一些。」
她回到病房,裴度已經醒了。他聽見她進來,偏了一下頭。
「威爾……找你了?」
「嗯。」
「他說什麼?」
宋景棠走到床邊坐下來。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她低頭看著他的手指,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裴度。」
「嗯。」
「我們回家好不好?」
他無聲地勾了勾唇,「好。」
他永遠不會拒絕她。
宋景棠沒有提前告知任何人,她和裴度回到了A市,就住在以前的宋家老宅。
剩下的時間,她自私地只想跟裴度一起度過。
他們就像尋常夫妻,一起去買菜,散步,做飯。只是裴度身體不好,很容易累,她買了輪椅,就推著他,天氣好的時候會去校園逛逛。
他瘦得厲害,一會兒就累了,握著她的手閉眼休息,呼吸很輕。
「對不起啊糖糖……」裴度輕聲說,「答應了要長命百歲,我做不到了。」
那時候裴度連抱她一下都很吃力了。
宋景棠忍著淚水,「下輩子我會找你討回來的。」
他笑了一下說好。
那天晚上裴度疼得特別厲害。
他握著她的手,指節攥得發白,整個人縮成一團,額頭全是冷汗。
宋景棠坐在床邊,看著他疼成那個樣子,心裡跟被刀剜一樣。最終,她還是給他用了走之前,威爾醫生交給她的止痛藥,注射的藥品,直接打進血管起效很快。
他慢慢不疼了,撐不住昏睡過去了。
宋景棠緊緊抱著他,睜著眼睛看了一夜的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裴度醒過來,宋景棠給他擦身上的時候,手指一節一節撫過他後背凸起的脊椎骨。
「裴度。」她輕聲說,「太疼的話,我們就到這裡結束吧。」
他已經為她撐了一年了,足夠了。
她把臉輕輕貼在他後背上,終究沒忍住淚水:「裴度,我不想再看你疼了。」
他慢慢轉過來,手碰住她的臉,低頭吻了吻她淚濕的眼睫,輕聲說:「好。」
宋景棠的眼淚洇濕了他的手指。
裴度走的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上,暖洋洋的。
宋景棠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他說:「糖糖,不要怪我。」
宋景棠剝了一顆薄荷糖餵到他嘴裡,而他早已經嘗不出味道了。
「我愛你,很愛你裴度。下輩子,我先找到你。」
裴度扯開一抹虛弱的笑:「好。」
裴度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還掛著一點笑意。
宋景棠握著他的手,感覺到他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了那一刻。
她低下頭,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很久很久沒有動。
宋景棠把裴度葬在了她母親宋長樂的墳墓邊,以他妻子的身份。
裴度走後的第三個月,宋景棠去找了車教授,說她想回去讀書。
車教授有點懵:「回去讀書?讀什麼書?」
「物理學。」宋景棠說,「我想從頭開始學物理學。」
車教授愣了好幾秒,最後嘆了口氣。
「景棠,你在醫學上的造詣那麼深,現在去學物理,恐怕……」
「車教授,我以紀念館決定好了。」
車教授知道沒辦法改變她的想法,只能點頭。
「我替你聯繫陶教授。他在物理領域是權威,有他帶你,你少走很多彎路。」
「謝謝車教授。」
拜入陶教授門下後,宋景棠沒有浪費時間,她比任何人都刻苦,因為是天才,學得也比普通人快。
第五年,她發表了自己的第一篇論文,在關於時空轉換的量子層面理論模型上提出了一個新的思路。獲得國際大獎。
在頒獎典禮上,有不少知名的物理學家在國際學術會議上專門找她討論。
結束後,宋景棠接受記者專訪,記者問她為什麼要在快三十歲的時候,跨行選擇學習物理。
宋景棠看著鏡頭,沉默良久,緩緩道:「因為一個人,我此生摯愛。」
她想看看裴度來愛她這一條路到底有多難。
而且,她已經等不及下輩子了。
有生之年,她希望自己能再見到他,用他的方式。
就算做不到,這一輩子她也有個指望。
更何況,未來的事,』誰知道呢。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