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訓練場邊,稀疏的樹蔭勉強篩下一片斑駁的清涼。
譯老師端著搪瓷碗,將最後一口冰涼甘甜的綠豆湯送進嘴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旁邊的老胡也是一臉滿足,他放下碗,看著不遠處的陳善明,終究是沒忍住心裡的好奇。
「陳連長。」
陳善明聞聲回頭,黝黑的臉龐上沒什麼表情。
「剛剛馮教官……大家喊他雷煞,是有什麼特別的說法嗎?」
老胡問得小心翼翼,帶著幾分試探。
譯老師也豎起了耳朵,他雖然有過部隊經歷,但那都是常規部隊。
對於馮毅身上那種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煞氣,他同樣感到心驚。
那個代號,聽著就不一般。
陳善明走了過來,目光在他們兩人臉上掃過,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念條例。
「不該問的別問。」
「所有成員信息,都屬機密。」
老胡還想再問點什麼,卻被譯老師用眼神制止了。
「明白了,是我們的問題。」
直播間的彈幕,也紛紛猜測雷煞的來歷。
【我之前就覺得馮教官氣場不對勁,現在看起來,果然是大佬中的大佬!】
【什麼身份啊,還保密,整的跟真的一樣!】
【怪不得那些明星跟小雞仔一樣,在雄鷹面前,可不就是小雞仔嗎?】
【樓上別吹了行不,一個綜藝而已,搞得跟真的一樣,說不定就是節目組安排的劇本。】
【劇本?你讓吳一煩和爽兒演一個試試?奧斯卡影帝都演不出那種快要被蒸熟的絕望感!】
【就是!前面的槓精出門左轉不送,別影響我們看大佬虐菜!】
彈幕的爭論,絲毫影響不到樓上的「桑拿房」。
熱。
無法言喻的燥熱,像無數根滾燙的鋼針,扎遍全身的每一個毛孔。
幾個男明星終於受不了了,他們胡亂地扯掉了身上的上衣。
吳一煩更是煩躁地一把撕掉了衣服,將光著的脊背貼向冰涼的牆壁,試圖尋求慰藉。
然而牆壁也早就被烤得溫熱,根本無法帶來任何緩解。
【哦豁?開始脫了?】
【前面的姐妹,把口水擦一擦!】
【讓我康康!讓我康康哥哥的八塊腹肌!】
直播間裡,無數女網友瞬間來了精神,期待地睜大了眼睛。
下一秒,當鏡頭清晰地對準那幾個光著上身的男明星時,彈幕出現了詭異的停滯。
預想中的胸肌、腹肌、人魚線,通通沒有。
只有一副副瘦得幾乎能看見肋骨的單薄身板。
皮膚在熱氣的蒸騰下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像是幾條被扔進蒸籠的風乾臘肉。
【……就這?】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受到了工傷!賠錢!】
【辣眼睛!簡直是視覺污染!我昨天吃的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這就是哥哥們平時引以為傲的身材管理嗎?笑死,跟營養不良的難民一樣。】
【那些腦殘粉呢?出來洗啊!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也覺得沒眼看啊?】
事實是,連最忠誠的粉絲,此刻也沉默了。
她們實在找不到任何可以誇讚的角度。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吐槽,心如刀割。
馮毅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聽到耳機里傳來的各種咒罵。
他連眼睛都沒睜開,只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太吵了。」
他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一直站在他身後的陳善明立刻會意,拿起對講機,聲音冷得沒有溫度。
「二牛。」
「讓樓上的溫度,再升高兩度。」
對講機那頭,李二牛明顯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應道。
「是!」
很快,樓上宿舍的中央空調出風口,「呼呼」聲非但沒有減弱,反而風力更足了。
一股比之前更加灼熱的氣浪,洶湧而出。
正把耳朵貼在出風口,妄圖感受涼意的吳一煩,被這股熱浪沖得一個踉蹌。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那個出風口,整個人都懵了。
不光是他,房間裡的所有人,都懵了。
為什麼?
為什麼還會升溫?!
絕望,如同迅速蔓延的藤蔓,死死纏住了每個人的心臟。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京平。
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內,幾位氣度不凡的老人,正圍坐在一塊巨大的顯示屏前。
其中一位戴著老花鏡的老人,看著屏幕里明星們那副慘狀,眉頭緊鎖。
「這個馮毅,是不是有點過了?」
「畢竟是直播,影響不太好吧?萬一真出了事……」
另一位老人,神色倒是很平靜。
「這些年,娛樂圈的風氣越來越不像話了,一個個小年輕,就知道唱唱跳跳,塗脂抹粉。」
「是該有人好好給他們上一課,讓他們知道,什麼是紀律,什麼是規矩。」
他頓了頓,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屏幕,眼神裡帶著欣賞。
「這個馮毅有分寸。」
另一位一直沒說話的老人,指了指屏幕一角的數據。
「你們看,開播才幾個小時,在線觀看人數已經突破八千萬了,而且還在飛速上漲。」
「這說明什麼?說明人民群眾,想看的就是這個!」
「想看的就是我們軍人的鐵血風骨,是如何整治這些所謂的『頂流』的!」
幾位老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認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一點整。
樓上的宿舍里,已經徹底沒了聲音,只剩下空調的熱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嘶吼。
李二牛守在樓道里,他不時地湊到門邊,卻聽不到任何動靜。
他心裡發毛,拿起對講機。
「連長,樓上一點動靜都沒有了,再這麼下去,我怕……我怕真要出人命了!」
陳善明那邊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請示。
很快,他冷硬的聲音再次響起。
「把門打開。」
隨即,那個冰冷的的聲音,又一次通過廣播喇叭,響徹在死寂的宿舍里。
「全體都有!」
「給你們一分鐘時間,立刻到樓下集合!」
「遲到者,後果自負!」
「咔噠。」
緊閉的房門應聲而開。
一道光亮,照進了這個昏暗的蒸籠。
原本癱在地上,如同一灘爛泥的明星們。
在聽到「集合」兩個字的瞬間,仿佛被注入了強心劑。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的屈辱。
他們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沖向門口,連滾帶爬地涌了出去。
走廊里,樓梯上,響起了一片混亂的腳步聲。
不到四十秒,所有人,都衣衫不整地出現在了樓下的空地上。
他們站得歪歪扭扭,像一群剛從戰場上逃回來的殘兵敗將。
陳善明站在他們面前,目光從每個人狼狽的臉上一一刮過。
「現在。」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還有誰,不服從管理?」
一片死寂。
沒有人敢開口,甚至沒有人敢與他對視。
他們只是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外面雖然炎熱,卻無比新鮮的空氣。
跟那個地獄般的桑拿房比起來,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沉默中,不知是誰,用帶著哭腔的沙啞聲音,小聲地埋怨了一句。
「都怪吳一煩……非要去跟他對著幹……」
這一句話,像是一根導火索。
「就是!還有爽兒!要不是你們帶頭,我們怎麼會受這種罪!」
「自己想死,別拉著我們一起啊!」
「瘋子!你們就是兩個瘋子!」
埋怨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剛剛還同仇敵愾的「盟友」,在絕對的壓力面前,瞬間分崩離析,開始互相撕咬。
馮毅對著旁邊的教官們下令。
「各班班長。」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把人帶回去,好好收拾收拾。」
「收拾收拾」這四個字,讓明星們心裡升起希望,以為是讓他們去洗漱整理。
只有那些教官們,嘴角都勾起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馮毅看了一眼手錶。
「十二點,準時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