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三年後!朱英:馬叔,時機到了
洪武十九年末,下雪了。
整個東宮都在一片素白里,廊下,站著兩個少年。
朱允炆攏了攏身上的雲錦棉袍,側頭看向身側少年,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三年時光,一晃而過。
他已經長成一個溫潤公子,而朱英比他更加挺拔。
「一晃三年了,朱英,咱們同窗了三年啊。」朱允炆的笑溫溫和和。
可落在朱英眼裡,總覺得那笑意很假。
他記得三年前第一次在東宮書房見面,朱允炆也是這樣笑著,手裡捧著本《論語》,問他「格物致知」該作何解。
朱英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笑了笑:「與殿下為同窗,是我的福氣。」
這話他說過許多次,從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後來的坦然,連自己都快分不清是客套還是真心。
這三年裡,他們一同在呂本先生的課上批註《大學》,一同在演武場比過騎射,可身份這道無形的牆,始終立在那裡。
朱允炆朗聲笑起來,沒接話,只是轉頭看向漫天飛雪:「去年這個時候,先生還罰咱們抄《資治通鑑》來著。」
話音剛落,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朱允熥跑了過來,手裡攥著個捏得緊實的雪團,鼻尖凍得通紅:「大哥,朱英哥哥!
這雪下得正好,咱們叫上宮女太監,打雪仗吧。」
朱允炆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允熥,這裡是東宮,不得胡鬧。」
他帶著哥哥的那股威嚴。
母妃總說他該有長兄的樣子,他便越發覺得允熥這跳脫性子該收斂些,尤其是在朱英面前,總少了幾分皇孫該有的穩重。
朱允熥撇了撇嘴,跺了跺腳:「整天就知道念書,雪化了就沒得玩了!」
他年紀小,心裡藏不住事,扭頭看向朱英時,眼裡滿是期待。
朱英忍不住笑了:「這裡的確不方便,待會兒太子妃娘娘要是看見,少不得又要罰我。」
「明天去坤寧宮!皇后娘娘那裡的梅園地勢開闊,我幫你對付那些攔著的內侍,保准讓你玩個痛快。」
「多大的人了,還學孩童玩鬧?」朱允炆的聲音冷了幾分。
他總覺得朱英太會籠絡人心,無論是皇爺爺跟前的太監,還是皇奶奶身邊的宮女,連一向怕生的允熥,都跟他親厚得很。
朱英挑了挑眉:「我十四,你十一,他十,能有多大?」
朱允炆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這三年來,他早就習慣了朱英這副不卑不亢的樣子,可每次被這般頂回來,心裡還是會泛起些莫名的煩躁。
他拂了拂袍角的雪,轉身往書房走:「先生要講課了,走吧。」
朱允熥還想說什麼,被朱英悄悄拉了拉袖子。
雪還在下,朱允炆的背影在漫天飛雪中顯得格外挺直。
朱英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三年前剛入東宮時,楊士奇跟他說的話:「東宮的雪看著乾淨,踩下去才知道有多深。」
他低頭笑了笑,拉著朱允熥跟上,廊下的積雪被兩人的腳印踩出兩行深深的印子,很快又被飄來的新雪填滿了。
一個時辰後。
朱英走出東宮,雪已經停了。
他要回濟安堂,迎面而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海勒儘管穿著棉袍,也難掩婀娜的身姿。
朱英停下腳步,微微含笑:「海尚宮,可是要去坤寧宮?」
海勒微微欠身行禮:「朱英公子,今日的課上完了?」
她的聲音總是清清淡淡的,像山澗里的泉水。
兩人並肩往宮門口走,石板路上的積雪被往來的人踩得結實,走在上面咯吱作響。
朱英攏了攏身上的棉袍:「是,準備回濟安堂去,今晚跟馬叔吃火鍋。」
「一晃都三年了,公子剛進東宮時還沒我肩頭高呢,如今都長這麼挺拔了。說起來,這後宮裡誰不羨慕你?能自由出入宮禁,既不用像我們這般守著規矩,也不用像皇子們被身份束著。」海勒感慨一聲。
朱英卻笑著攤開手:「哪有什麼真正的自由?這三年能在東宮讀書,能去格物院授課,不過是陛下開恩。再過些日子,三年之期一到,無論結果如何,我可能都再也不能來這皇宮了。」
海勒聞言,眼眸輕輕垂落。
她輕輕嘆了口氣:「也是,這宮牆裡的人想出去,牆外的人卻想進來,從來都是這樣。」
朱英忽然湊近兩步,眨眨眼:「海尚宮,不如跟我去濟安堂?馬叔這陣子老念叨你呢。」
「哦?他怎麼念叨的?我倒要聽聽,馬國舅是怎麼編排我的。」海勒挑眉。
朱英立刻學馬天那副吊兒郎當的語氣:「那個海勒啊,真是越來越耐看了,身材又好,真是熟透了,越來越有氣質。」
他學得惟妙惟肖,連馬天說話時習慣性摸下巴的動作都模仿了出來。
海勒絕美的臉,一下就紅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嗔怪地瞪了朱英一眼,聲音裡帶著點羞惱:「你這孩子,跟國舅爺學什麼不好,淨學這些不正經的!」
說完轉身就快步往前走,明顯有些慌亂。
朱英看著她幾乎要小跑起來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馬叔啊,我只能幫你到這裡
了。
文華殿。
殿中燃著上好的銀骨炭,將冬日的寒氣隔絕在外。
正中間是一個巨大的沙盤,裡面鋪著白沙,用青黑兩色石子標註著關隘,連河道走勢都用青綢細細模擬出來,一眼望去,遼東地形盡收眼底。
朱標正微微俯身看著沙盤,指尖輕輕點在松亭關的位置。
他身側的李善長穿著緋色官袍,雖已年過花甲,卻精神矍鑠,目光在沙盤上來回掃視,帶著老臣特有的審慎。
馬天站在稍遠些的地方,一身便服更顯身形挺拔,眼神卻緊緊盯著沙盤上的兵力標註o
馮勝,傅友德,藍玉正為他們講解。
「殿下請看,遼東地區已建立了12個衛所,從金州衛到鐵嶺衛,互為犄角,共駐紮軍隊七萬五千人,皆是經過挑選的精銳,其中騎兵占三成,配備精良。」
「為準備對納哈出的進攻,自洪武十八年起,咱們就開始通過海運往遼東運糧。去年一年,光是從登州港出發的糧船就有三百餘艘,累計運過去的糧米足夠二十萬大軍吃用一
年。」
「還有戰馬,去年從陝西布政司調了一萬匹,又從高麗那邊換了近三萬匹,都是能負重能衝鋒的好馬,如今遼東官軍的戰馬已全部配齊。」
「今年秋收後,朝廷特意撥出近900萬錠庫鈔,從北平、山東、山西、河南及北方各府州縣抽調了20萬民夫,晝夜不停地運糧120萬石,全送到了松亭關、大寧、會州、富峪這幾處囤積起來,就等打仗時用。」
最後,馮勝直起身,對著朱標拱手:「殿下,如今糧草充足,兵馬齊備,器械鋒利,萬事俱備,只等陛下一聲令下,末將等便可揮師北上!」
朱標的目光緩緩掃過馮勝、傅友德和藍玉三人。
馮勝沉穩老練,傅友德沉默寡言卻用兵如神,藍玉眼底藏著銳不可當的鋒芒。
他沉聲道:「今年入冬已深,凍土難行,糧草轉運也多有不便,肯定是來不及了。」
「明年開春,冰雪消融之後,就由你們三人統軍北伐。」
「這一次,咱們做足了準備,不止要擊潰他的主力,更要一舉蕩平遼東,徹底滅了納哈出。」
三人齊齊躬身領命。
朱標又交代了幾句關於凍傷防治、戰馬越冬的細節,尤其叮囑要善待運糧的民夫,不
可苛待。
眾人應聲後,便陸續退出殿外。
此時殿外的風雪正大,發出鳴鳴的聲響。
朱標看著李善長佝僂的背影,對身邊的太監吩咐:「李太師年紀大了,外面路滑,你派兩個身強力壯的侍衛,用轎子護送他回府,務必穩妥。」
太監連忙躬身應下,快步追了出去。
馬天走到朱標身側,望著殿外風雪中漸漸遠去的身影:「馮勝這部署看著倒是周全,就是不知納哈出會不會按咱們的預想出招。」
朱標面色極為自信:「不管他出什麼招,咱們這盤棋,都得穩穩地落子。」
朱標望著諸將的身影消失在風雪瀰漫的宮道盡頭,輕輕嘆了口氣。
「洪武十六年,表哥去了。」
「病中還跟我說,等徹底掃平了蒙古,要去漠北看看蘇武牧羊的北海。」
馬天站在他身後,聽著這聲嘆息,心裡也跟著沉了沉。
李文忠是朱元璋的親侄子,跟朱標親近,那份情誼不是尋常表兄弟可比。
「十八年,徐叔也去了。」
「走前跟我說藍玉性子太急,將來領兵得有人看著。他一輩子沒跟誰服過軟,臨終前卻拉著我的手,說沒幫陛下徹底安定天下,是他的憾事。」
「這世上,能跟陛下說上幾句真心話的老將,越來越少了。」
馬天走到他身邊,看著廊下被風雪打濕的石階。
他想起自己那些裝在急救箱裡的藥瓶,青黴素、磺胺等現代世界的藥。
但是,這些藥也沒能留下李文忠和徐達的命,當年他守在徐達床前,眼睜睜看著那身經百戰的老將被背疽折磨得形銷骨立。
他轉頭看向朱標,對方眼下的青黑比昨日又重了些,眉宇間帶著股揮之不去的疲憊。
馬天心中一緊。
急救箱中的藥,救不了李文忠和徐達,那能救朱標嗎?
離洪武二十五年,只有五年了。
「殿下,給你的藥,每天都吃吧?」他問。
朱標笑著點頭:「舅舅交代的事,我哪敢忘?」
「現在陛下基本把政務都交給你了,六部的奏摺堆得比人還高,你是該多擔待些,可也別真把自己熬成鐵打的。身體才是最要緊的。」馬天交代。
朱標笑著點頭:「明白的,舅舅。」
馬天伸了個懶腰:「行了,不說這些了。我也該回去了,朱英那小子估摸著早把火鍋湯底燉上了。」
朱標被他說得也笑了,揮了揮手:「去吧,路上當心些。對了,記得明天早點去格物院。」
濟安堂。
馬天跺了跺靴底的雪,掀簾進屋時,正看見朱英蹲在炭爐前。
「馬叔,你可算回來了!」朱英直起身。
他身前的方桌上擺著個黃銅火鍋,湯底咕嘟咕嘟地翻著泡,旁邊碼著切好的羊肉片、
凍得硬挺的豆腐泡。
「快坐下,開吃!」朱英招呼,「我特意多燉了半個時辰的骨湯,你嘗嘗這底味
兒。
馬天接過筷子,目光落在朱英身上。
不過三年功夫,這孩子竟躥得快跟自己一般高了,先前還略顯單薄的肩膀如今寬了不少,眉眼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沉靜。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再過兩年,你怕是要比我還高了。」
朱英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往馬天碗裡夾了一筷子羊肉:「快吃吧,再不吃就老了。」
羊肉在滾湯里涮上幾下就卷了邊,裹著麻醬送進嘴裡,肥而不膩,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到胃裡。
馬天舒服地喟嘆一聲,才想起問:「今天在東宮,先生又留堂了?」
「嗯,講《論語》,多留了半個時辰。」朱英正嚼著,含糊不清地應著。
「允炆沒找你麻煩?」馬天又問。
他總惦記著東宮那些彎彎繞繞,呂本看朱英不順眼,呂氏更是明里暗裡地使絆子,這三年來,朱英在東宮受了多少委屈,他雖沒親眼見著,卻能從孩子偶爾泛紅的眼眶裡猜個大概。
「沒有,就討論了幾句格物院新制的連弩。」朱英輕描淡寫地帶過,「允炆殿下對那
個挺感興趣的。」
馬天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裡嘆了口氣。
三年了,每次問起東宮的事,朱英都是這副模樣,報喜不報憂。
「對了馬叔。」朱英抬起頭,「我聽東宮的侍衛說,明年開春要北伐?」
馬天舀了勺湯底喝:「嗯,陛下已經准了,估摸著是馮勝掛帥,傅友德和藍玉當副將。」
朱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筷子:「那我能不能去?」
馬天把臉一沉,瞪著他:「你才多大?毛都沒長齊就想去打仗?戰場不是格物院的演武場,那是真刀真槍見血的地方,一顆流矢過來,小命就沒了!」
「燕王殿下在我這年紀,都跟著徐達大將軍去草原跟王保保拼過刀子了!他能行,我為什麼不行?」朱英卻不服氣,梗著脖子道。
「我說不行就不行!」馬天的語氣斬釘截鐵。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朱英才緩緩低下頭,沉聲道:「馬叔,我快沒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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