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馬天:天下洪武!老朱爽到了
濟安堂。
朱英正在讀書,案几上剛沏好的茶騰起裊裊熱氣,混著後院藥圃飄來的淡淡草藥香,將這方小天地襯得格外安寧。
「嘩啦!」
後院門帘被猛地掀開,朱英抬頭,就見馬天大步急匆匆進來。
「朱英,有大事。」馬天走到朱英面前,「今日早朝,陛下傳了聖旨,讓你進東宮讀書。」
朱英握著書卷的手指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茫然:「東宮?我去那裡讀什麼書?」
馬天拿起一杯茶一飲而盡,抹了把嘴道:「今早朝堂上鬧得厲害,淮西那幫老臣還在揪著你的身份不放,太子殿下正為難呢,宮裡突然傳了聖旨。陛下說你性子純良,讓你即日起入東宮進學,跟允炆、允熥兩位皇孫一起讀經史。還特意說了,給你三年時間,若是能證明身份,就昭告天下認祖歸宗;若是不能,也會明告天下,你不是皇孫。」
「陛下還下了死令,三年內誰再敢妄議你是假冒的,直接按離間皇家骨肉的罪名斬立決。」
朱英聽完,沒有很驚詫,眉頭微微蹙了起來:「要去東宮啊,其實我覺得,跟湘王殿下去大本堂讀書就很好。」
「你這孩子,糊塗了?大本堂是皇子們讀書的地方,湘王他們是陛下的兒子,你去那兒算什麼身份?東宮雖說是太子的地盤,但這次是讓你跟皇孫們一起學,名分上總算說得過去。」馬天扶額。
朱英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我只能去了。」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
馬天見狀往前湊了湊:「你要是打心底里不願意,這事我去跟陛下說。大不了我豁出去挨頓罵,總能把這旨意給你推了。東宮那地方規矩多,保不齊有人給你使絆子。」
朱英卻搖了搖頭,抬眼看向馬天:「若是半年前,我肯定躲得遠遠的。但現在我明白了,該來的總會來,躲是躲不掉的,得勇敢去面對才行。」
馬天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這話說得有骨氣!放心,陛下特意交代了,你不用住在東宮,每日學完就回濟安堂來。」
「東宮那幫內侍宮女要是敢給你臉色看,或者允炆他們不懂事,你儘管告訴我。我這國舅爺的名頭不是白掛的,時不時去東宮給你撐場子,量他們也不敢動你一根手指頭。」
朱英望著馬天坦蕩的笑臉,心裡那點對未知的忐忑漸漸消散,重重點了點頭。
兩人正聊著,院外就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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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士奇和夏原吉急急進來,神色卻比往日凝重,顯然是聽到了早朝的風聲。
「馬院長,朱小先生。」楊士奇拱手道,「我二人剛從格物院出來,就聽說宮裡傳了聖旨,特來看看情況。」
夏原吉也跟著點頭:「外面都在說朱小先生要入東宮讀書,不知是真是假?」
馬天往竹椅上一靠,攤手:「確有此事。不過也沒外面傳的那麼邪乎,不是天天都得去東宮待著,一月去八次就成,剩下的日子還在格物院授課。」
楊士奇表情一松,夏原吉也悄悄吐了口氣:「如此便好,格物院的學子們正等著朱小先生講新的算學呢。」
「依我看,能去東宮讀書,倒是樁好事。」楊士奇目光掃過朱英和馬天,「陛下此舉,怕是藏著更深的意思。」
「陛下讓你入東宮,與允炆、允熥兩位皇孫共讀,表面是給你一個名分未定的安置,實則是在為將來鋪路。你想想,滿朝文武都盯著你的身份,如今讓你日日與皇孫們相處,同吃同住同讀書,久而久之,大家便會習慣你的存在。若三年後證明你是皇長孫,朝野上下也不至於太過震驚,畢竟你早已在東宮有了一席之地。」楊士奇道。
夏原吉點頭附和:「士奇兄說得是。而且陛下給了三年之期,這期間誰也不敢再嚼舌根,等於給了朱小先生一個安穩的成長環境。」
「這只是其一。」楊士奇話鋒一轉,「其二,怕是為了允炆殿下。」
馬天挑眉:「這話怎麼說?」
「允炆殿下仁厚有餘,鋒芒不足。」楊士奇聲音壓低了些,「陛下這些年雖常誇他聰慧,卻也總嘆他少了幾分決斷。如今讓朱小先生進東宮,未嘗沒有以狼激羊」的意思。
朱小先生在格物院授課時便顯露出銳氣,遇事有主見,與允炆殿下性子正好互補。陛下是想讓他們相互刺激,彼此成長。」
馬天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
他先前只覺得陛下是想護著朱英,卻沒料到這背後竟有如此深的算計。
楊士奇看他神色,繼續道:「皇家無溫情,儲君之位更是如此。陛下戎馬一生,最懂生於憂患」的道理。朱小先生若真是皇長孫,將來總要面對朝堂風雨;允炆殿下若要坐穩未來儲君之位,也不能一直是溫室里的花。陛下這是在逼他們成長,甚至,不惜讓他們在爭鬥中褪去稚氣。」
「爭鬥?」朱英一驚,「我與允炆殿下畢竟無大仇,為何要爭鬥?」
「不是私怨,是立場。」楊士奇嘆了口氣,「一個是名分未定的皇孫,一個是板上釘釘的儲君嫡子,只要同處東宮,就難免被人比較,被勢力裹挾。陛下要的,或許就是這種「不得不爭」的局面。他要的不是兩隻溫順的羊,而是能獨當一面的狼。」
馬天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涼。
原來朱元璋對朱英的情感,竟藏著如此深的帝王心術。
楊士奇和夏原吉離開後,已經是黃昏。
朱英剛把最後一盤炒青菜端上桌,馬天正往粗瓷碗裡盛糙米飯。
微風吹過,混著灶間飄來的煙火氣,很有幾分尋常人家的暖意。
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朱元璋出現在門口,身後沒帶半個隨從,真像個溜達串門的鄰家老頭。
「喲,正吃著呢?」他大咧咧地邁進屋。
他目光在桌上的三菜一湯上轉了圈,有炒時蔬、燉豆腐,還有碗油汪汪的紅燒肉。
朱英去取出一副碗筷,遞過去:「陛下咋這時候來了?」
他往旁邊挪了挪,給朱元璋讓出主位,自己則挨著馬天坐下。
朱元璋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夾了塊紅燒肉:「閒來無事,想著你小子明日就要進東宮了,過來瞧瞧。咋,不歡迎?」
「哪能啊。」馬天給朱元璋倒了杯米酒,「就是這飯菜簡單,怕不合陛下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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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比宮裡那些山珍海味爽口。」朱元璋又扒了口米飯,抬眼看向朱英,「讓你去東宮讀書的事,沒跟你商量,不怪咱吧?」
朱英正嚼著青菜,眨了眨眼:「呃,不敢。」
他說得一本正經,沒說怪,是說不敢。
朱元璋被他這模樣逗得大笑:「就是去讀幾本書,跟允炆、允熥一起,不用怕他們給你臉色看。」
朱英放下筷子,攤開手:「我不怕他們。倒是怕陛下你到時候心疼,萬一哪天在書房裡論學問急了眼,動起手來,我可不會留手。」
朱元璋非但沒惱,反而揮了揮手滿不在乎道:「動手怕啥?只要不打殘胳膊斷腿,隨便你們折騰。男孩子家,沒點火氣還叫爺們?
想當年咱跟陳友諒打仗,刀光劍影里才見真本事,讀書人論學問紅了眼,動手切磋幾下算啥。」
「你倒是說得輕巧,真要是打起來,太子妃和呂尚書那兒,怕是又要掀起風浪。你不心疼,有人得心疼壞了。」馬天在旁邊直扶額,無奈道。
朱元璋卻冷哼一聲,眼神陡然銳利起來:「咱看誰敢!朱家的孩子,將來都是要挑大樑的,窩窩囊囊像只綿羊似的,將來怎麼守得住這大明江山?」
「就得讓他們在一塊兒磨,磨出性子,磨出銳氣,磨成能咬人的狼才行。」
朱英看著朱元璋眼底一閃而過的期許,突然明白楊士奇午後那番話的深意。
這位帝王爺爺看似隨性的安排里,藏著對後輩最嚴苛也最深沉的錘鍊。
他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放進朱元璋碗裡:「陛下放心,我肯定好好磨。」
朱元璋這才露出笑意,又開始大口扒飯,嘴裡還嘟囔著:「這豆腐燉得不錯,比御膳房的入味。」
暮色下,竟有了幾分尋常祖孫吃飯的溫馨。
幾杯酒下肚,馬天和朱元璋話都多了起來,開始吹牛。
朱元璋的臉頰泛著醺紅。
「想當年咱在滁州,領著二十八人闖定遠,那才叫痛快!」朱元璋灌了口酒,「元兵
的刀片子都快架到脖子上了,咱愣是憑著一把菜刀劈開了缺口,那時候啊,身後的弟兄們喊得山響,個個都跟狼崽子似的!」
朱英在一旁給朱元璋續上酒,笑著點頭:「陛下這等氣魄,古往今來怕是沒幾人能比。依我看,陛下就是千古一帝。」
「嘿,你這小子!」朱元璋擺著手嘿嘿笑,「千古一帝哪那麼好當?秦始皇統一六國,漢武帝北擊匈奴,咱這點能耐,還差著遠呢。」
嘴上雖這麼說,眼底卻漾著藏不住的笑意。
馬天一拍桌子:「你當然不是千古一帝了。」
朱元璋眉毛一挑,斜著眼看他,帶著幾分不服氣地瞪眼。
「你是萬古一帝!」馬天往前湊了湊,「秦始皇修長城防匈奴,可他沒見過元人鐵騎踏碎中原的慘狀;漢武帝拓疆土,可他沒嘗過餓肚子啃樹皮的滋味!姐夫你不一樣,你從泥里爬出來,知道百姓要啥,知道這天下該咋治!」
「姐夫,之前我嘴上沒咋誇過你,但心裡頭是真佩服。就說洪武九年那樁事,嘉定縣的郭玄二,就因為被縣吏欺負了,揣著本《大誥》就敢往京城跑,路過成化的時候,那巡檢官狗眼看人低,不僅嘲諷他見不著皇帝,還敢要過路費。」
「那狗官!」朱元璋哼一聲,「咱知道後,當時就火了!百姓懷揣著咱的《大誥》去告狀,那是信咱!那巡檢官敢攔?敢要錢?不梟首示眾,難平百姓心頭氣!咱當時就下了旨,往後誰再敢這麼幹,一律同罪!」
「可不是嘛!」馬天重重點頭,「士大夫們天天罵你殘暴,說你動不動就殺人。可他們罵來罵去,不就是因為你掀了他們的好日子?姐夫你是狠,可這狠勁從來沒對著百姓!那些當官的貪贓枉法,那些士大夫占著良田不納稅,欺負百姓的時候,他們咋不覺得自己殘暴?」
「在他們眼裡,百姓就該被欺負,他們享受是天經地義!姐夫你憑啥動他們?憑啥讓他們納稅?憑啥不讓他們欺負人?可姐夫你心裡清楚啊!你挨過餓,受過凍,你知道一粒米對百姓多金貴,知道被官差刁難有多憋屈!」
朱英在一旁聽得入神,忍不住插話:「馬叔說得對,格物院有個學子的爹,就是因為縣裡的糧官剋扣賑災糧,差點沒挺過去年的冬天。後來還是靠著陛下的《大誥》,才告倒了那糧官。」
「看看!」馬天指著朱英,「這就是百姓的心思!你滅了元朝,把那些騎在漢人頭上的韃子趕回老家,讓咱漢人的脊樑重新挺直了,這份再造華夏的功勞,比秦始皇統一文字度量衡差嗎?不!不差!甚至更難!」
「秦始皇站在六代秦王的肩膀上,姐夫你呢?你是從地里刨出來的,開局一個碗,硬生生打出了這片江山!你讓百姓有田種,有飯吃,不用再擔心被人隨便殺了餵狗。」
「姐夫,你不是千古一帝,你是開天闢地以來,最懂百姓的皇帝!」
「今日不說別的,就為這天下太平,為這百姓安穩,乾杯!」
他高高舉起酒杯:「姐夫,天下洪武!」
朱元璋的手微微顫抖,他望著馬天通紅的眼睛,又看了看朱英滿是敬佩的神情,胸口像是有團火在燒。
他這輩子聽夠了阿諛奉承,也挨夠了罵名,卻從未有人這樣把他的好、他的痛、他的執念,說得如此直白滾燙。
「好一個天下洪武!」朱元璋仰頭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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