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朱元璋下旨,朱英入東宮
黃昏,坤寧宮。
太子妃呂氏走進來,身姿搖曳,氣質端莊。
「兒媳給母后請安。」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目光掃過案上剛擺好的點心,「聞著香氣就知道,定是御膳房新做了母后愛吃的芙蓉糕。」
馬皇后抬手,指著那幾碟剛出爐的點心:「可不是?剛讓小廚房蒸了兩籠,松鬆軟軟的,正合孩子們的口味。你且帶些回去,給允炆和允熥吃。」
呂氏縴手指拂過粉白的糕點,輕聲道:「謝母后疼惜。只是這芙蓉糕看著這般精緻,不如留些給朱英那孩子吧?他白日裡在格物院授課辛苦,想來也愛吃些甜口的。」
「不妨事,鍋里還蒸著一籠呢。」馬皇后擺了擺手,「陛下傍晚說悶得慌,帶著朱英去御花園了,估摸著要晚些才回來。」
呂氏捧著食盒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垂落眼帘。
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馬皇后將她這欲言又止的模樣看在眼裡,道:「你這孩子,打從進來就吞吞吐吐的。
在母后面前,有什麼話不能說?」
呂氏這才緩緩屈膝,福身欠禮:「母后,今日朝堂上的事,你想必也聽說了吧?殿下被那幫大臣圍著,非要逼著處置朱英不可。殿下氣得臉色都青了,散朝回東宮後,連早膳都沒用。」
「本宮聽太監回報了幾句,說是淮西那幫老臣又在起鬨?」馬皇后眉頭微蹙。
「可不是嘛。」呂氏抬起頭,眼底帶著幾分懇切,「其實兒媳也知道,朱英是個好孩子,待人溫和。不管他是不是皇長孫,被卷進這淌渾水裡,實在是無辜得很。」
馬皇后倒有些意外,抬眼瞧著她:「難得你能這般想。」
呂氏卻抿了抿唇,再次躬身拜下,聲音里添了幾分無奈:「可母后,兒媳得為允炆和允熥考慮啊,朱英如今日日陪在陛下身邊,一同逛六部,一同用膳,連御花園都要攜手同游。可允炆和允熥呢?他們是陛下嫡親的皇孫,卻難得能在陛下面前承歡片刻。長此以往,孩子們心裡該如何自處?滿朝文武又會如何看待他們?」
「母后恕罪,兒媳並非要針對朱英。」
「他若是真的雄英,那是天大的喜事,兒媳恨不得立刻拉著孩子們去認親。可萬一——
——萬一他不是呢?」
「陛下如今對他這般看重,將來若是真相大白,孩子們該怎麼自處?那些朝臣們又會怎麼議論皇家?」
「他們可是陛下名正言順的親皇孫啊。」
馬皇后臉上的平和漸漸散去,眉頭越皺越緊。
良久,她才重重嘆了口氣:「你說的這些,本宮不是沒有想過。陛下這些日子,是有些太過隨性了。罷了,晚間他回來,本宮會好好跟他說說的。」
呂氏這才鬆了口氣,再次屈膝行禮:「謝母后體諒。」
暮色四合,坤寧宮被漸濃的暮色吞沒。
朱英在晚膳後,被送出了宮。
朱元璋懶洋洋地倚在椅子上,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隨意地放在小腹上,顯然是在消食。
他閉著眼,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在琢磨什麼心事。
白日裡帶著朱英在宮裡轉悠的那點輕鬆愜意,此刻似乎已被夜色沖淡了不少。
馬皇后坐在對面,手裡搖著一把蒲扇。
她目光落在朱元璋臉上,看了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傍晚的時候,呂氏來過了。」
朱元璋的眼皮沒抬:「哼,不用問也知道,是為朱英那孩子來的吧。」
——
馬皇后扇著蒲扇的手頓了頓,點了點頭:「她倒是沒說什麼過分的話,只是站在一個母親的立場,說了些掏心窩子的話。」
她頓了頓,把傍晚呂氏說的那些話揀要緊的複述了一遍,從朱英與陛下過於親近可能引來的非議,到充、充熥這兩個親皇孫的處境尷尬,再到擔憂若朱英身份最終不實,孩子們將來難以自處。
「她的顧慮,也不是全無道理。」馬皇后說完,看著朱元璋的反應,「畢竟,允炆和允熥是標兒的親骨肉,是大明名正言順的皇孫。」
朱元璋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目光沉沉地看著前方的地面。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咱知道分寸。朱英這孩子,咱護著他,是因為他身世可憐,性子純良,也因為————總之,咱心裡有數,不會厚此薄彼,委屈了標兒的孩子。」
馬皇后見他這般說,便放下心來,輕輕點了點頭,繼續搖著蒲扇,沒再言語。
誰知朱元璋沉默片刻,突然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眼神陡然變得凌厲如刀,周身散發出駭人的氣勢:「倒是那幫在朝堂上蹦躂的臣子,真是越來越膽大包天了!竟敢聯名逼迫標兒誅殺朱英?他們是嫌咱手裡的刀鋒不夠利了,還是覺得咱老了?」
他猛地坐直身體,顯然是動了真怒。
馬皇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
她連忙上前幾步,走到朱元璋身邊,輕聲勸道:「重八,你可別亂來!如今朝堂本就不太平,朱英的事又敏感,這時候動刀子,怕是會引起更大的動盪。」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放心,咱還沒糊塗到這個地步。真要殺人,也不會選在這時候,授人以柄。」
馬皇后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算計和威嚴,心頭不由得微微一沉。
這個與她相伴多年的男人,當了皇帝之後,心思越發深沉,有時候讓她也猜不透他下一步究竟要做什麼。
翌日,早朝。
朱標端坐在東側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本關於黃河汛情的奏摺:「河南布政使奏請增修堤壩,戶部核算過銀兩了嗎?」
戶部尚書曾泰連忙出列躬身:「回殿下,銀兩已備妥,只待殿下批文,便可即刻調撥」」
。
——
朱標頷首,處理幾件緊急政務。
接近尾聲,階下卻傳來一聲:「啟稟太子殿下,臣有本要奏!」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禮部尚書劉仲質捧著朝笏走出隊列。
朱標抬眼看向劉仲質,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幾乎能猜到對方要說什麼。
「劉愛卿請講。」
劉仲質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殿下,臣今日仍要提及朱英之事!那朱英來歷不明,既無宗牒可查,又無舊部能證,僅憑一張與故去皇長孫相似的臉,便得陛下青眼,日日隨侍左右,甚至同游六部,這於禮不合,於法不容!」
他話音剛落,隊列中立刻響起附和之聲。
幾位淮西勛貴紛紛出列,七嘴八舌地附和,言辭越發激昂:「請殿下為兩位皇孫正名!」
「若任由朱英這般胡鬧下去,恐動搖國本啊!」
「嫡庶不分,名分紊亂,何以服眾?」
朱標沉默地看著這群義憤填膺的大臣,遲遲沒有開口。
就在這時,吏部尚書呂本緩步走出。
與其他人的激昂不同,他臉上帶著幾分痛心疾首的懇切:「殿下,臣並非要為難一個少年。歷朝歷代,將皇家血脈看得重如泰山。允炆、允熥兩位殿下自小便聰慧懂事,臣看著他們長大,深知他們對陛下的孺慕之情。可如今,陪在陛下身邊的不是他們,長此以往,孩子們心裡難免會有芥蒂啊。」
這番話不像唐勝宗等人那般咄咄逼人,卻像一根軟刺,輕輕扎在朱標心上。
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兒子們的模樣:允炆捧著書卷時認真的側臉,允熥追著蝴蝶跑時的笑聲。
他們確實很久沒得到父皇那般親近的對待了。
「呂尚書說得是啊。」又有位老臣出列,語氣沉重,「朱英若是真有皇孫血脈,那便請陛下早日查清,昭告天下,給個名分:可他若是來歷不明的冒牌貨,還請殿下早做決斷,莫要讓兩位皇孫受這無妄之苦,也莫要讓宗室寒心啊。」
殿內的議論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落在朱標身上。
有人眼中帶著急切,有人藏著擔憂,還有人等著看他如何應對這場棘手的逼迫。
朱標始終沒有說話。
昨日在東宮,呂氏的話猶在耳畔:「允炆他們是親皇孫啊。」
今日朝堂上,群臣的諫言又字字懇切:「孩子們心裡難免會有芥蒂。」
他一直堅信,朱英的清白會隨著時間水落石出。
可此刻,看著滿朝文武凝重的臉,想到兒子們可能露出的委屈眼神,他第一次對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產生了一絲動搖。
朱英是無辜的,可允炆和允熥,又何嘗不是呢?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唱喏:「聖旨到!」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太監總管鄭春手捧聖旨,疾行而入。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滿朝文武齊刷刷地跪伏在地。
朱標也從椅子上起身,跪在案側。
鄭春走到殿中,展開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皇孫疑案未明,茲念朱英少年孤苦,性資純良,著其即日入東宮進學,與皇孫允炆、
允通共讀經史,同習禮義。
此事暫以三年為限。三年內,若有實據證其為朕之皇孫,朕當親書宗牒,昭告天下,復其名分;若三年期滿查無實據,朕亦將親告太廟,祭告列祖列宗,明言朱英非朕之孫,斷天下悠悠之口。
三年內,無論宗室親貴、文武百官,若有再敢以假冒皇孫」為由妄議朱英者,一律以離間皇家骨肉」論罪,斬立決!
欽此!」
最後那個「斬」字,鄭春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凜冽的殺氣。
聖旨宣讀完畢,殿內死寂。
最先變了臉色的是那些方才跳得最歡的淮西勛貴,各個臉色鐵青。
劉仲質手微微顫抖,沒料到陛下竟會下這樣一道旨意。
既沒承認朱英的身份,也沒否定,反而將他送進了東宮,與兩位皇孫同吃同住,這分明是將朱英放在了皇家的眼皮子底下,卻又用三年之期和一道殺令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呂本的臉色更是複雜,垂著眼帘,沒人能看清他的神情。
幾位老臣面面相覷,眼神里滿是驚詫。
陛下這是在用雷霆手段穩住局面啊!既給了朱英一個相對安全的處境,也給了天下人一個交代的期限,更重要的是,用最嚴厲的刑罰堵住了悠悠眾口,免得這樁疑案淪為黨爭的工具。
朱標站在案側,肩膀緩緩鬆弛下來。
有釋然,有瞭然,更有幾分對父親深謀遠慮的嘆服。
下朝後。
呂本與李善長並肩走在人群後側,兩人都未說話,只聽著周圍官員低聲議論著方才那道聖旨。
走到僻靜處,呂本終於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原以為朝堂施壓能讓太子殿下鬆口,沒成想陛下竟直接下了這道旨意,把人送進東宮不說,還定下三年之期。看來,陛下心裡還是那麼看重朱英啊。」
李善長冷冷一笑:「呂尚書倒是糊塗了。人進了東宮,不就等於踏入了你的地盤?你可是允炆、允熥兩位殿下的經史先生,日日在東宮走動,還怕尋不到機會?」
呂本腳步一頓,眼中飛快閃過一絲冷意,隨即又掩去。
「三年時間,足夠做很多事了。」李善長轉頭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呂本眼中殺機一閃而過,卻又很快壓了下去:「老相國說得是。只是東宮規矩森嚴,耳目眾多,畢竟是太子殿下眼皮子底下,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還是得從長計議。」
李善長哈哈一笑:「這才是呂尚書的穩重。」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腳步。
微風吹過,陽光下宮殿的影子如怪物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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