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百官上奏,請誅假皇孫朱英
馬天從御花園出來,午後的日頭正烈。
他手按在腰間的玉帶鉤上,腦子裡還迴響著姐姐說的那些話。
李存義的女兒,簪花小楷,知書達理。
「結婚啊,也不是不行,這古代姑娘都很溫柔吧。」他邊走邊自言自語,迎面走來一道素色身影。
海勒站在兩丈外的樹下,一襲素雅長裙,身姿婀娜。
聽見腳步聲,她側身看來,看見馬天,微微欠身,聲音清清淡淡的:「國舅爺。」
馬天的目光肆無忌憚的落在她身上。
不施粉黛的臉頰略顯幾分冷艷,黑髮如瀑,肌膚白皙如玉。
「海尚宮真是越發美麗了。」他慢悠悠開口,步子沒停,直走到她面前才站定,「這身裙子,襯得腰更細了。」
海勒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淺笑:「這是宮裡,還請國舅爺莫要放肆。」
馬天挑眉,話鋒一轉:「海尚宮來京城這麼多年,認識封忌吧?」
風停了,樹葉不再沙沙作響。
海勒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帘垂下:「不認識。國舅爺也知道,人在深宮,宮門都難得踏出一次,哪能認識宮外的人。」
「哦?」馬天似笑非笑,「可巧了,封忌說認識你啊。」
海勒絕美的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她甚至還輕輕笑了笑:「國舅爺,又要框我?」
「真聰明。」馬天逼近幾步,「可惜這次不是框你。我姐姐說了,我可以娶你。不過嘛,正妻的位置已經有人選了,你來給我當個妾吧,總好過在宮裡當一輩子尚宮。」
海勒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那雙美眸閃過一絲震驚,隨即是熊熊燃起的怒火。
但那怒火只燒了一瞬,就被她死死壓了下去,只剩下冰一樣的寒意。
她聲音冷冷:「我寧死。」
「寧死?」馬天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那你可真活不了多久了。」
他笑著擺了擺手,轉身大步離去。
海勒站在原地,望著他囂張遠去的背影,眼眸如冰。
海勒在御道上站了許久。
馬天那囂張的笑聲像是還在耳邊迴蕩,她眼中寒光連連。
她沒有回尚宮局,轉身,朝著東宮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宮娥內侍見了她,都恭敬地垂首行禮,沒人敢抬頭看她此刻冰冷的臉色。
很快,來到東宮。
海勒走到迴廊入口,正看見呂氏獨自站在廊下。
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宮裝,頭上的點翠釵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卻掩不住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陰鬱。
呂氏轉過頭,看見是她,臉上立刻堆起幾分笑意:「海尚宮來了,正好,這園子裡悶得慌,陪本妃走走吧。」
她說著,抬步往前走去。
海勒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周圍沒有了宮女。
海勒低聲開口:「封忌,是誰殺的?」
呂氏的腳步猛地一頓:「不是你們探馬軍司的人動的手?」
「太子妃說笑了。那是錦衣衛的詔獄,我們探馬軍司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闖不進去。」海勒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呂氏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那本妃就不知道了。」
「是嗎?」海勒往前逼近一步,「太子妃的父親呂尚書,跟淮西那些勛貴走得那麼近,難道就沒透露出半點風聲?」
呂氏別過臉,哼了一聲:「這裡是東宮,規矩森嚴,我爹就算是吏部尚書,也不能隨時進來傳話。」
海勒看著她色厲內荏的樣子,嘴角的冷笑更濃了:「你最好讓你爹悄悄打聽一下,到底是誰下的手。」
呂氏似乎很不在意,輕笑一聲:「好啊。」
海勒目光掃過她臉上的輕鬆,冷笑一聲,「看起來,太子妃今日的心情倒是不錯。」
「自然是好的。你沒聽說嗎?那劉沖的血書傳遍京城了,現在誰不知道皇長孫的遺體被元人帶走了?都說那朱英是假冒的,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呂氏笑容滿面。
海勒看著她這副模樣,微微眯起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警告:「我勸你,還是不要高興得太早。」
說完,轉身大步離去。
呂氏望著海勒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背影,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
她轉過身,陽光恰好落在臉上,卻驅不散眼底那片沉沉的寒意。
海勒那警告的話語猶在耳畔,可一想到朱英可能被戳穿的前景,她心頭的快意便壓不住地往外冒。
「太子妃,呂大人來了。」侍女急急來稟報。
呂氏回神,臉上的冷冽瞬間褪去。
她提步就往前院走,遠遠就看見院子裡那抹熟悉的身影,父親呂本正背著手站在樹下,望著枝頭的果實出神。
「父親!」她快步上前。
呂本轉過身,看見女兒,忙躬身行禮:「參見太子妃。」
他雖為父親,在東宮的規矩面前卻不敢有半分逾越。
呂氏抬手示意,讓周圍伺候的宮女內侍都退到院外。
院子裡只剩下父女二人,她才急切地問道:「父親,你可知曉,到底是誰殺了封忌?」
呂本聞言一愣:「你也聽說了?我也不知道兇手,錦衣衛那邊把消息封得死死的,連我這吏部尚書都探不到半點風聲。」
「不是淮西那幫人動的手?」呂氏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封忌知道的太多,他們怕是怕他把什麼都抖出來。」
呂本搖了搖頭,沉聲道:「不好說。淮西勛貴近來行事越發謹慎,不大可能在詔獄裡動這種手腳,太扎眼了。」
呂氏見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不由得有些泄氣,疑惑地問:「那父親今日特意進宮,是有別的事?」
呂本抬眼看向女兒,往前湊了湊:「今日陛下帶著那個朱英,去六部轉了一圈。」
「什麼?」呂氏大驚。
「從吏部到戶部,再到文華殿,陛下一路都牽著那小子的手,還跟臣說,他現在就是個閒散老頭,要含飴弄孫」。」呂本一字一句地複述著。
呂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方才因劉沖血書而起的喜悅蕩然無存:「都已經傳開了,說他是假冒的皇長孫,陛下怎麼還帶著他四處晃悠?」
「陛下心裡的秤,咱們猜不透。他似乎還沒信封忌的話。」呂本苦笑,「仍是把朱英當孫子看。」
「豈有此理!」呂氏咬牙切齒道,「難道就沒法解決他了?」
呂本朝左右看了看,再次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了幾句。
呂氏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方才的陰霾一掃而空,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她抓著父親的衣袖,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急切:「爹,這法子,當真可行?」
「放心,我已聯絡朝臣。」他拍了拍女兒的手,「特意來告訴你,讓你和允炆都沉住氣,最近千萬別輕舉妄動,安心等著消息就好。」
呂氏連連點頭,壓下心頭的雀躍:「我知道了,父親。」
翌日,早朝。
朝參的禮儀一絲不苟,三拜九叩之後,監國太子朱標端坐於東側的椅子上。
——
他雖無龍袍加身,眉宇間的沉穩卻比往日更甚。
處理政務時,他時而垂眸批註,時而抬眼詢問細節,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從漕運調度到帳災款項,樁樁件件都剖解得條理分明。
站在階下的群臣暗自點頭,這位太子監國不過數月,行事已頗有帝王之風。
「戶部奏請增撥陝西軍餉,准了。」朱標道,「著令戶部三日之內調撥完畢,不得延誤。」
「臣遵旨。」戶部尚書曾泰躬身領命。
議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眼看就要散朝,禮部尚書劉仲質忽然出列:「啟稟太子殿下,臣有本要奏。」
朱標抬眼:「劉愛卿請講。」
劉仲質清了清嗓子,躬身道:「昨日陛下攜朱英遍歷六部,臣以為於禮不合!那朱英來歷不明,竟敢冒充皇長孫,居心叵測。按《大明律》,冒充皇室血脈者當誅九族,此等亂臣賊子若留在陛下身邊,恐動搖國本啊!」
他話音剛落,淮西勛貴們齊刷刷出列,齊聲附和:「劉尚書所言極是!朱英假冒皇孫,罪無可赦,請太子殿下嚴懲!」
殿內的氣氛瞬間緊張。
朱標目光掃過那群黑壓壓的身影,眼底已泛起寒意。
「太子殿下,臣以為劉尚書所言非虛。陛下身邊留著一個身份不明之人,實乃隱患。
且那朱英借著皇長孫的影子招搖撞騙,若不嚴懲,恐難服眾。」吏部尚書呂本也奏。
朱標猛地拍案而起,目光如刀般掃過群臣:「你們是覺得,孤和陛下都是眼盲心瞎的蠢人嗎?」
「朱英的身份尚未查清,何來假冒之說?」
「當初是父皇親自下旨將他接入宮中,是孤時常與他相見,從未聽過他自稱半句皇長孫!你們現在一口咬定他是假冒的,莫非是在質疑父皇的旨意?質疑孤的判斷?」
劉仲質臉色煞白:「可劉沖血書內容,天下人盡皆知。」
「血書?」朱標冷笑一聲,「一封來歷不明的血書,就能定人之罪?那詔獄裡的冤假錯案,是不是都該拿血書當憑證?孤告訴你們,朱英若真是假冒,父皇自有聖斷,輪不到你們在此鼓譟!」
「你們今日群起而攻之,是想逼孤殺了他?」
「是不是覺得孤性子溫和,就可以肆意擺布?是不是覺得東宮的刀不夠鋒利,斬不了你們的頭顱?」
他越說越怒,周身散發出的王者之威讓在場的文武百官無不戰慄。
那些剛才還氣勢洶洶的淮西勛貴,此刻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陛下與孤尚在,輪不到爾等置喙皇室之事!」
「都給孤記住了,朱英一日身份未明,誰再敢妄議誅殺,以謀逆論處!」
「臣等罪該萬死!」群臣齊刷刷地跪伏在地。
朱標卻看也不看他們,甩袖而去。
朱標氣沖沖的回到東宮。
侍立太監遠遠望見他臉色鐵青,忙不迭地掀開門帘通報。
朱標剛跨進寢殿,就見太子妃呂氏捧著一盞熱茶迎上來:「殿下今日散朝怎地這般早?這是怎麼了?誰惹你動了肝火?」
「還能有誰?」朱標冷道,「你那個好父親,還有朝堂上那幫趨炎附勢的東西!」
呂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父親?他出什麼事了?」
——
「他們竟敢聯名逼孤殺朱英!」朱標那股壓抑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就因為劉沖那封說不清道不明的血書,就因為朱英長了張像皇長孫的臉,他們就要置一個少年於死地!」
呂氏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當然記得父親昨日進宮說的那些話,卻沒料到朝堂上竟會鬧到這般地步。
她斟酌著開口,聲音放得柔緩:「殿下息怒,許是大臣們也是憂心。」
「他們是憂心自己的烏紗帽!是想借著扳倒朱英,試探孤的底線?」朱標眼神銳利如刀,「你是不是也覺得,朱英是假冒的皇長孫?」
呂氏被他看得心頭一凜,連忙搖頭:「殿下明鑑,朱英身份未定,臣妾怎敢妄言?只是他畢竟尚未正名,如今常伴在陛下左右,難免引人非議。允炆長到這般大,也沒機會時時承歡陛下膝下。」
朱標眉頭猛地一皺。
他從未想過這層關節,經呂氏一提,才驚覺。
是啊,朱允炆作為真正的皇孫,見陛下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朱英卻能隨陛下遍歷六部,難免讓人心生揣測。
呂氏見他神色鬆動,連忙趁熱打鐵道:「臣妾並非要非議朱英,只是覺得,陛下與他如此親近,將來他若不是皇長孫呢?該怎麼辦?所以,殿下不妨讓他暫回濟安堂,不是不來往,是要保持距離。待查清真相再作定奪,於他於國,都是好事。」
「保持些距離,並非疏遠,反倒是在護著他啊。」
朱標沉默著走到窗前。
良久,他緩緩轉過身:「你說得有幾分道理。」
呂氏暗暗鬆了口氣,聲音越發柔和:「殿下聖明。待陛下查明真相,一切自會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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