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角色邊界】
上市,對於企業而言堪稱是「躍龍門」一樣的關隘。
一旦成功,企業將獲得脫胎換骨般的蛻變,獲得諸多好處。
別的不說,光是在利益上,通過首次公開發行,企業能一次性籌集到巨額資金,這筆錢遠超傳統銀行貸款。同時,上市後企業可以通過增發、配股等多種方式進行再融資。
公司的股權擁有者將會在短時間內獲得身價的巨大提升,甚至翻上幾倍也不是沒可能0
面對上市的巨大利好,很多想要讓自己滿足上市條件的公司、或者剛剛到了上市門檻之後想讓自己「更滿足」上市條件的公司,會明里暗裡運用不少手段,以迷惑監管機制。
「按照我爸的說法,裁員是最簡單、最常用、也最有效率的手段。」莫凱道。
這些消息說起來還是稍微有些敏感的,好在現在是休息時間,諮詢室暫無人使用。
莫凱便和南祝仁、重暉三人一起轉移到了諮詢室內,將自己剛剛從父親那裡學到的知識重新措辭。
「首先,當公司面臨利潤下滑、難以滿足上市盈利門檻的時候,人力成本作為最大的變動開支之一,就成了最直接的調節選項。」
「大規模裁員在數據上確實能夠降本增效。」莫凱抿了抿嘴唇,「而且多數情況下,這些經濟性裁員的程序是不走合法途徑的,而是通過誘導辭職、翻舊帳開除等————手段,強行將員工清出。完成之後,財務數據就會好看很多。
1
「然後,很多公司在發展初期可能確實是存在未足額繳納社保、公積金等不合規現象的,這在上市審核中是重大障礙。
,「所以在上市的時候,一些企業為了掃清障礙,不會去整改補繳,而是直接裁掉那些,呃————」莫凱整理措辭,「不合格高成本」的員工,規避掉未來潛在的巨額補繳成本和勞動糾紛。」
在莫凱的對面,重暉和南祝仁對視了一眼。
重暉道:「聽著像是和過去做切割,把自己洗白?」
莫凱點頭:「確實。」
莫凱接著又道:「除此之外,企業還可能通過大規模裁員來清退工齡長、補償成本高的老員工,或是持有原始股、可能分享上市紅利的元老級員工。」
「這樣能為新投資者或核心管理層騰出空間,進行利益重組。」
南祝仁和重暉聽得都沉默了。
換句話說,公司的裁員看似是「開源節流」、「降本增效」,但其實這些都是表象。
真正的目的,是為了上市之後的資金暴漲,身價提升。
而一旦成功,這些因為非正常手段裁員造成的後續問題,有的是辦法規避—或者哪怕無法規避造成了一定的損失,和巨大的收益比起來,這些損失也不算什麼了。
當然,不排除有的中小企業沒看到這些上市公司手段的背後邏輯,只知道「裁員原來還可以這麼做」而有樣學樣,最後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一部分的僱傭亂象就是這麼來的。
「但是現在同頻軟體公司的情況,確實是這樣了。」莫凱有些艱難道。
「換句話說。」南祝仁總結,「同頻軟體公司現在的管理層可能知道這樣裁員不行,也知道這樣裁員可能會對公司造成負面影響。」
重暉把話接上:「但是為了更大的利益,他們選擇視而不見,裝聾作啞。」
他們一開始去找王老闆,就註定了是枉然。
除非說是發生了什麼危及到上市的亂子,不然王老闆斷不可能調整自己的方針。
但是—
「真的不可能發生嗎?」重暉喃喃自語。
「眼下已經出了小問題,但在上層的眼中都不是問題」。」南祝仁嘆了一口氣,「而如果要出問題的話,就是大問題了。」
重暉再接話:「只是這個王老闆很有信心,覺得哪怕出了我們眼中的大問題」,也依舊只是如現在的員工負面情緒一樣,是他可以處理的「小問題」。」
話說得有點繞,但重暉和南祝仁明白他們已經對上了腦電波。
對於莫凱剛剛講的那些東西,兩人都覺得新奇。他們專精諮詢,但是不懂這些企業運營的彎彎道道。
曾經的來訪者中也沒有這類的來訪者分享經歷,讓他們得以知曉其中的奧妙。
但是他們倆都懂心理。
專業的嗅覺,讓他們隱隱之間聞到了危險的味道。那好似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礁石岸邊,被海風所帶來的陣陣咸腥。
讓重暉和南祝仁都不由自主地皺起鼻子。
重暉看向莫凱:「那針對我們現在遇到的麻煩,你爸那邊有沒有給我們什麼建議呢?」
現在的環境已經涉及到其他專業的領域了,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至少從剛剛的對話中,重暉能夠感覺到莫凱的父親是真的能夠傳授一些人生經驗的長輩,而不是一般的中登。
應該是值得信任的。
莫凱這回倒是猶豫了一下:「我爸說,這種情況基本不用想著讓公司退步的,我們很難通過反映問題」的手段來幫到來訪者。除非我們直接和公司對抗,甚至一定程度上搞垮公司,讓公司在當前的戰略下遭到什麼巨大的損失,他們才能醒悟。」
「或者,如果我真的願意的話,我爸說他能給我弄一個新的公司,把被開除的員工吸收過去,也算是幫到來訪者了。而且他也有不少朋友在搞網際網路公司,這是未來大勢,大家都缺有經驗的人才————」
第二次聽到這種提議,重暉連連擺手。
「不至於不至於————」
該說不愧是父子倆嗎,思維模式居然趨同到這種程度。
不過緊接著重暉一愣,因為他發現好像只有自己在勸莫凱。
這位在場三人中輩分最高的大師兄,一點一點地扭動脖子,看向南祝仁的方向。
南祝仁的表情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麼?!」重暉有些崩潰。
哪怕南祝仁什麼都沒說,但重暉覺得自己隱隱能夠透過南祝仁的腦殼看到一些可怕的畫面。
為了幫來訪者而搞垮一個千人級別的公司這種計劃怎麼想都太激進了吧?
偏偏—面對激進的干預方案,眼前這人是有前科的!
南祝仁被重暉喊得回神,眨了眨眼:「你在擔心什麼啊,我只是在想」」
他看向莫凱:「你爸爸和王老闆不是好朋友嗎?居然會這麼捨得下手嗎?」
莫凱聳聳肩:「商界的事情嘛————而且我爸甚至還有點高興呢,因為我第一次打電話問他這方面的事情。」
南祝仁輕笑一聲。
重暉對南祝仁眯起眼睛:「你真的只想了這個嗎?」
南祝仁眨了眨眼:「對。」
「不過————」
莫凱有些猶豫:「我爸也告誡我,如果我打算這麼幹的話,就要想清楚了。我們這麼做的話,幫到的人可能還不如傷害的人多。」
「就比方說,這次公司的裁員計劃是因為上市的戰略。但是如果我們為了給來訪者爭取權益而用了比較過激的手段,導致公司利益受損的話————這公司可能就真的要為了生存而開始裁員、降薪,進而會傷害到更多其他的員工。」
這顧慮讓重暉聽得長舒一口氣,連連點頭。這才對嘛,這才對嘛。
考慮問題就應該這麼全面。
激進的諮詢方案就是會引發連鎖反應的,不但對諮詢師有害,而且還可能會波及到其他地方。
不過重暉卻也好奇:「你爸不是說能夠給你搞一個公司接受員工嗎?」
莫凱回答得理所當然:「那也不是做慈善,不可能所有員工都能夠接收的,總會有漏網之魚。」
回答完這個問題之後,莫凱看向南祝仁。
南祝仁看出助理的眼神有些不對勁,對方現在似乎在意的是別的事情。
「你心裡有別的問題?」
聽得南祝仁提問,憋著心事的莫凱如釋重負:「對————師兄,我剛剛就在想,如果以後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就是————如果想要幫助來訪者的話,就要對抗企業,但是這可能會讓更多人受傷害;但是如果不幫來訪者,站在公司這一邊的話,那我們就對來訪者遭受到的不公平視而不見了嗎?」
莫凱眉頭皺得像是個繩結,眼睛好似蒙上了一層霾。
然而對於南祝仁來說,這個問題卻很好解決。
南祝仁道:「我懂了,你現在【角色混淆】了。」
莫凱一愣。
南祝仁道:「你看,你說如果幫助來訪者的話,會讓企業受損,可能讓更多人受傷害對吧?」
莫凱點頭。
「好,那我問你——這個問題該是誰考慮的?」
莫凱又一愣,張口欲說什麼,但是思緒又把接下來要說的話堵在了嘴裡。
反覆猶豫之後,他才道:「企業的————管理者?」
南祝仁點頭:「對,但你是這個【角色】嗎?」
莫凱眼睛裡面的霾消散了一些,重新露出些許清澈:「————不是?」
「對,你不是。」南祝仁笑道,「這就是大多數道德綁架者慣用的語言陷阱。他試著讓你去換位思考」,讓你站在他的角度,用他的思維模式,去思考問題的答案那答案肯定就是對他有利的,是他想讓你得出來的。」
「但是我們為什麼要管這些?」
南祝仁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就比如你是一名保安,物業要求你不能讓外賣員入內。但是你的工作也因此給業主造成了麻煩,他們吃飯很不方便。」
「現在業主們聯合向身為保安的你表示一要麼讓外賣員進來,不要管外賣員;要麼就替外賣員送餐進來,讓業主能夠好好吃上飯你會同意嗎?」
莫凱理所當然地回答:「當然不會。他們要麼自己多走幾步路下來拿外賣,要麼跟物業反映去改規定讓外賣員能進去,憑什麼來難為我?」
雖然莫凱沒當過保安,但還是能夠比較敏銳地發現問題的。
南祝仁補充:「其實也可以給保安加工資,讓他每送一單就拿上數額合適的跑腿費————當然這是另外的事情了。」
「話題拉回來。」南祝仁道,「所以我們現在面臨的這也是同樣的道理——我們的角色是【諮詢師】,我們的工作是幫助來訪者。如果我們為了幫助來訪者造成了所謂的麻煩」,那考慮去消除麻煩的不該是他們嗎?」
南祝仁嚴肅道:「不要傻乎乎地去承擔別人的【角色】,這樣除了對自己的利益和心力進行雙重損耗之外,你不會有別的收穫的。」
重暉聽得眼睛都瞪大了,總覺得南祝仁在說什麼很危險的東西。
但是在重暉開口阻止南祝仁之前,南祝仁又道:「當然,我們【諮詢師】的本職工作也不存在「對抗公司」這個選項,我們真正的工作範圍只是幫助來訪者調整自己而已。」
「你剛剛糾結於幫來訪者對抗公司」和幫公司鎮壓員工」,其實是陷入了外界對你的【角色】進行的邊界擴充。」
南祝仁再次用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我們要牢記自己的【角色邊界】,作為諮詢師,就把工作限定在諮詢室內,懂嗎————哎,師兄你怎麼了?」
重暉把自己伸出去的手放下來:「沒事,覺得你說得好。」
這話聽起來才對嘛,諮詢師就應該好好地做諮詢,把事情都限定在諮詢室之內。
諮詢倫理能總結修訂到如今的版本並最終定稿,肯定有它的道理。
「但是————」南祝仁又開口。
重暉不由自主地把心又提了起來。
「你剛剛是不是想著我們接下來什麼都不做,只做諮詢了?」南祝仁對莫凱問道。
莫凱愣愣地點頭:「對啊————師兄你剛剛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嗎?」
南祝仁搖頭:「你現在又掉進我的語言陷阱裡面了,你的【角色邊界】被我禁錮住了「」
Q
「我問你————我們現在只是【諮詢師】嗎?」
莫凱張了張嘴:「不————是嗎?」
南祝仁搖頭:「我們現在還是EAP項目專員啊。公司在我們不清楚的情況下讓我們去承擔合同裡面沒有提及的模糊的部分,讓我們一起承擔了不合理裁員的責任,這是不是損害了我們的利益,我們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麼?」
重暉的心情像是做了過山車,只覺得南祝仁又重新開始激進起來。
但是這回他沒有伸手阻止南祝仁了,因為他覺得南祝仁說得有道理。
同頻軟體公司這事情幹得確實不地道。
莫凱的眼神徹底清澈了:「那我們————去幫來訪者一起對抗公司?」
話題又繞回來了。
南祝仁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