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是一個「是」字。
黃鑫說出它卻好像花費了所有的力氣。
同時,這個字也卸下了他的所有防備。
「……沒錯,祝仁,你是背鍋的。」
南祝仁看著黃鑫的表情,頓了頓。
「陳捷。」南祝仁突然吐出一個名字來。
這個名字一出來,南祝仁便感覺自己的身體裡面又開始翻湧什麼東西,以至於需要【情緒重調】才會重新平靜下來。
而黃鑫更是驚訝地抬起了頭,不敢相信南祝仁居然會親口說出這個名字來。
……
這個名字,正是當初南祝仁在江大接的那個失敗的案例,因為他的「錯誤評估」而導致自殺的抑鬱症來訪者的名字。
這種級別的諮詢事故,一般的諮詢師光是遇到,都有可能因此患上PTSD,甚至泛化成對「心理諮詢」、「陳姓的人」、乃至於「所有年輕女性」產生出恐懼,葬送職業生涯都是小事,終生受困都不是沒有可能。
更不要說南祝仁在遭逢這種大變之後,還遭到了學校開除。
別人都是【生活性事件】疊加變成了【破壞性事件】,南祝仁這種情況乾脆是【破壞性事件】進行疊加。便是以林笠霖漫長的職業生涯,這種程度的來訪者都是少數。
黃鑫他們這種研究生更是見都沒見過。
所以,在黃鑫他們這個課題組內部,都是默認「南祝仁已經被心理創傷擊垮,徹底廢了」這麼一個事實的。
也是因此,當初他們看到南祝仁以一名心理諮詢師的身份重返學校進行演講的時候,驚訝到了極點,也是驚慌到了極點。
要麼,他們見到的是一個偽裝成了正常人的心理疾病患者。
要麼,他們見到的是一個三觀和心境遠遠迥異於正常人的超級精神病。
而之後發生的事情,也驗證了黃鑫的猜測。
南祝仁的行為模式已經遠遠偏離了正常心理諮詢師、乃至於正常社會人的標準了。
……
「陳捷。」在黃鑫的面前,南祝仁再一次強調了這個名字。
明明這該是會對南祝仁造成創傷的名字,此刻黃鑫聽到了之後卻遠比南祝仁更加驚慌。
「當初這個案例,到底有什麼問題是我不知道的?」
黃鑫沉默。他深呼吸一口氣讓自己情緒平復一些下來,不是為了隱瞞什麼,而是希望自己在之後的敘述中儘可能地順暢。
「對於這個案例的病例檔案裡面的情況,我了解得不比你多。畢竟你是她的諮詢師,我不是。」
黃鑫看了一眼南祝仁的反應,對方面無表情。
「但是在諮詢之外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點。」
南祝仁的眼睛直勾勾地捕捉黃鑫臉上的每一處細節:「講。」
「事實上,也是在你走了之後,我才知道的這些消息。因為你的離開讓原本屬於你的資源空缺出來,老師身邊一時之間又找不到人手,所以才由我頂上來幹活,讓我有了去了解的條件。」黃鑫給自己疊了個buff。
「你知道的,老師在外面有一個心理診所,但老師從不讓我們接觸;哪怕是實習,他也多是利用人脈安排我們去其他的諮詢中心實習,而不是去他自己的診所。」
南祝仁檢索了一下記憶,認可地點點頭。
黃鑫回憶道:「因為老師的診所接觸的客源都很高端,因此對諮詢師的要求也高。我研一的時候曾經問過老師能不能跟他,他說讓我三十歲之前不要去想這個問題。」
這個師兄苦笑一聲:「但是你不一樣,南祝仁,你不一樣,你天賦異稟。」
「老師似乎早就有培養你去他的診所工作的意向,當時是打算收你去他的診所裡面實習了,而讓你獨立做的那個來訪者,就是一個『面試』。」
南祝仁不置可否地打斷了黃鑫的發散式回憶:「我們談論的重點似乎是那個案例存在的『問題』。」
黃鑫抿了抿嘴,心裡似乎在做什麼巨大的決策。
但終於還是說出了口:「在你走之後,你手頭的資源給了我,包括一部分老師原本計劃分給你的、關於他的私人診所的工作。」
「其中有關於他的幾個來訪者轉接的信息。根據上面的記錄,老師私人診所的幾個來訪者曾經有情況好轉,因而轉接出去到水平不是很高的諮詢中心;但是隨後其中的大部分來訪者在接受了外面的干預後,又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惡化,不得不重新轉回老師的私人診所——只有寥寥幾個案例例外。」
黃鑫表情誠懇:「很遺憾,祝仁,你當時的那個案例,陳捷,似乎不是那幾個『例外』之一。」
「對了。老師的診所似乎是在出了你那檔子事之後,才開始嘗試性地讓大批來訪者轉到其他諮詢室,進行實驗;換句說話,是你給老師揭露了『某種風險』——某種來訪者離開了診所之後,就會惡化的風險!」
南祝仁身體後仰靠在沙發上,讓柔軟的靠背包裹自己的身體。
他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
深呼吸兩次之後,他才追問道:「所以到底是什麼問題導致的這一切?」
「我不知道。」黃鑫卻搖頭道,「我真的不知道。老師原本都不打算讓我參與進去他診所的工作的,是因為你的離開才給了我這個機會,我沒本事接觸得這麼深。甚至連我處理的文件都是沒有抬頭和水印的,我連診所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敢多問。」
南祝仁觀察著黃鑫臉上的表情,希望對方在說謊。
可惜他失望了,對方說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的時候的表情,都完美地符合了之前建立的「實話」的基準線。
「我最近新接的這個來訪者,抑鬱症的,也是從老師的私人診所裡面出來的嗎?」
「對。」
南祝仁低下頭。
回憶起剛剛黃鑫說的【但是隨後其中的大部分來訪者在接受了外面的干預後,又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惡化,不得不重新轉回老師的私人診所】這句話。
心中的猜測隱隱具現化。
突然,南祝仁眼角捕捉到了什麼東西。
他看到了黃鑫的反應。
【視線移開,不敢和我對視。】
【喉嚨吞咽,是想要阻止自己說出什麼東西。】
如果對方是在南祝仁問話的時候對方出現了這個反應,那就是對方打算說謊。
而如果對方是南祝仁沒有問話的時候出現這個反應,那就是——
「你還隱瞞著什麼關鍵的信息!」
南祝仁突然提高了音量:「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