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傷害的療愈
小趙老師眼下的態度,是能最好地說明「諮詢師為什麼不能給親人、朋友等等具備其他雙重身份的人做諮詢」的理由。
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南祝仁也沒有多說,只是點到為止,希望小趙老師以後可以自己多注意。
重新把話題拉回來:「我們繼續說張子豪的問題。」
「首先我要講明一點——張子豪的行為確實很容易引起人的惡感,但他也是這個事件中實實在在的受害者,一切的加害源頭是王蕊。」
「不管他是通過王蕊的逼迫,從被動轉成主動了;還是說是因為有了王蕊作為一個機會,激發出了欺負別人的本性了。」
「我們都要全心全意地對他進行干預。只是會因為他問題底層邏輯的不同,給予以不同的干預方案而已。」
「關於這一點,小趙老師你以前在本科做案例的時候,應該也有碰上那些『在個人道德上排斥,但在職業立場上需要迎合』的情況吧?」
小趙老師點了點頭。
經過南祝仁的點醒,她現在思路也開始逐漸清晰起來。
南祝仁突然感嘆了一聲:「今天的【團輔】其實是有兩個意外的。」
小趙老師疑惑地看過去。
「雖然這兩個意外給團輔造成的影響都是正面的。」南祝仁解釋道,「但它們確確實實在一定程度上打亂了我的計劃,以至於讓我調整了團輔進程。」
但我覺得你的團輔進行得相當絲滑。
小趙老師心裡想道——雖然確實有看不懂的地方,但南祝仁在團輔中確實自始至終沒有露出過那種「意外出現了」的慌亂。
一直把流程推進得很從容。
小趙老師還以為這是一次「完美團輔」。
「第一個意外,是林俊凱主動提及了王蕊的刑事後果。」
南祝仁道:「我原本是想要等【斯坦福監獄實驗】和【情緒光譜】讓學生們獲得了充足的成長之後,再用這個消息作為一個【認知衝擊】,最後強化一遍學生們的成長的。」
「當然,從林俊凱的口中說出來,衝擊可能從比我嘴裡說出來效果更好——所以這不算是壞事,最多就是我臨時刪掉一個小環節而已。」
在包括團體輔導的所有心理干預中,小意外是時常會發生的,心理從業者要學會根據現場的情況隨機應變。
就比如南祝仁,他就經常在心理諮詢的過程中發現一些原本沒有預料到的突破點;那這個時候他就會果斷放棄原本的諮詢計劃,瞄準了那個突破點使勁挺進。
「另外一個意外,是我原本有一個【角色扮演】的環節的。」
南祝仁點頭:「原本安排在團輔的最後,等張子豪等需要認知矯正的學生徹底投入了團體氛圍之後再進行。」
「我打算讓他們扮演【囚犯】,然後讓林俊凱、或者讓你暫時扮演【獄警】。」
……
【角色扮演】起源於20世紀30年代的【心理劇療法】,是精神病學家雅各布·莫雷諾意外觀察到兒童在自由遊戲中會自發重現生活場景、並從中獲得療愈效果,因此深入研究並發展出地「通過戲劇化再現心理衝突」的治療方法。
這種治療方法在認知方面的核心機制,就是通過角色扮演來造成【去中心化】的視角——比如讓霸凌者扮演被欺凌的角色,以此通過換位打破自我服務偏差。
「但是後來我沒想到,其他學生的成長有些太快了。」
南祝仁不知道是無奈還是什麼,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他們直接不用【角色扮演】,就讓張子豪有了換位的感受,以至於他最後都快要破防了。所以後來我把【角色扮演】這一環節也取消了。」
南祝仁對於學生們的視線很是敏感。
如果說他們用眼神「霸凌」了張子豪,那肯定是過分了。
但在他們有了自省和成長之後,肯定是明確了各自的立場的。
這種情況下,和他們立場涇渭分明的張子豪等三人,自然是隱隱之間會受到一點氣氛上的孤立感的。
當然,後來張子豪的破防,也是有他自身的一部分問題。
聽到南祝仁說了這些之後,小趙老師卻又有疑問了。
「那張子豪現在應該也算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傷害?那我們要不要及時去干預,去維護呢?」
說這話的時候,小趙老師倒不是突然就對張子豪起了同情和愛護了。
是單純地從心理諮詢干預的角度去請教。
南祝仁輕笑一聲,搖頭。
「小趙老師,你覺得張子豪現在的這種【認知扭曲】,應該怎麼矯正呢?」
小趙老師眨了眨眼睛。我現在都在向你請教呢,結果你又來反問我?
好在南祝仁立刻自問自答了。
「在正常的心理諮詢中,我們是完全尊重來訪者意願的。只告訴來訪者當前面臨的選擇,每種選擇的後果,隨後讓來訪者自行決定。」
「但面對未成年來訪者的時候,我們要給予一定的價值觀正確引導——這也是諮詢師的倫理守則,你一定背過的。」
小趙老師點了點頭。
「而張子豪——雖然他是客觀上的『受害者』。但同樣,他客觀上給同學帶來的傷害是實實在在的。」
「所以,他需要知道自己的行為後果,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承擔一定的後果。」
「其他同學的視線傷害?這算是最輕微的。我甚至很高興他能夠敏感到僅僅因為視線就會感受到傷害。」
「而我在團輔的過程中,對於團輔進程的公平要求,對他就已經是一種維護了。」
南祝仁淡淡道。
他看向小趙老師:「趙老師應該知道很多諮詢師的諮詢風格是不一樣的吧?」
小趙老師點頭,她知道。只不過初出校門不久的【行為主義學派】的她,諮詢風格還是標準的「完全共情」、「以來訪者為中心」的【人本主義】風格。
「很多諮詢師在諮詢中是喜歡用【對峙】乃至於【訓斥】的。而張子豪的這種諮詢背景,只要對面的諮詢師不是純種【人本主義】,那他鐵定是要挨罵的。」
「而以他的問題,就算不在諮詢師方遭到攻擊,在之後療愈的過程中肯定也要被自己攻擊,自己去傷害自己。」
「因為『讓自己體驗到被傷害的感覺』,本就是他的認知矯正過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很多時候,心理干預、療愈,是不會讓人覺得舒適的。
至少張子豪的情況是不能夠讓他在干預的過程中能夠舒適的,干預結束之後說不定能。
這也是為什麼南祝仁在發現團體氣氛變化之後,沒有及時出手的原因。
團體輔導中,團體成員本就能夠讓彼此療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