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不同的「三萬塊錢」【二合一,四千字】
為什麼反覆重複「三萬塊錢」?
對於這個問題,孟庭長等人在腦子裡甚至都沒怎麼過彎去思考。
類似的情況,他們過去的工作經歷中不是沒有出現過。
誇大自己的受罰金額,誇張化自己的不幸遭遇,以此獲得同情——這種情況在各種被告中屢見不鮮。
哪怕此刻王老太的這種行為被南祝仁點出來,孟庭長他們也不甚在意。
太多了,他們也太熟了。
熟到思維會就這麼順著慣性跑下去,讓一個答案條件反射一樣浮出來。
以至於他們不會去思考:有沒有別的可能性?
倒是重暉和夏天雖然一開始也這麼以為,但是此刻被南祝仁提起後,他們立刻開始嘗試著去思考背後的原因。
前者是捕捉到了南祝仁話中隱含著的心理原理,後者則是因為——南老師這麼說,一定有他的道理!
只有莫凱在用速記技巧寫下南祝仁的話之後,左看看右看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小,小領導……」王老太還待說什麼。
南祝仁直接打斷。
「這是第一個有意思的點。」南祝仁先是條理清晰地重複了一下。
既是通過【重複】給王老太再進行一次施壓。
也是在給在場聽著的眾人梳理思路。
隨後,南祝仁伸出第二根手指頭:「還有第二個有意思的點。」
「在見到您之前,我聽到了一些關於您過往的行為特徵。」
都到了這個時候,南祝仁在稱呼上還在彬彬有禮地使用敬語。
「之前您來法院上訪的時候,雖然也不太好『交流』,也都需要占用工作人員很多時間。」南祝仁做出回憶的樣子,「但都是不吵、不鬧的。」
「但是今天,您居然在大門口就直接跪了下來,又是哭啊又是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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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脫離了固有的行為模式,這背後一定有什麼規律之外的特殊動機。
「這種轉變,到底是為什麼呢?」南祝仁像是在自說自話地喃喃,又像是在審訊。
聽了這話。
孟庭長他們的眼睛終於亮了起來。
對啊,王老太今天的行為不正常!
只能說,以往的被告或者當事人,在不服從判決的情況下而鬧事的,也實在是太多。
反倒顯得平日裡面這麼「乖巧」地只是拉著人訴苦的王老太,不那么正常了。
而今天王老太在門口哭嚎下跪,一時間都好似「恢復正常」了一樣。
讓孟庭長他們也沒有意識到這種情況有什麼不對。
但此刻被南祝仁點出來之後,他們不由自主地開始思考——
這到底是為什麼?
……
【微表情分析】無法逼問出開放式問題的答案,那種程度的能力已經快屬於【讀心術】的範疇了。
好在現有的方向,也足夠南祝仁利用【微表情分析】的能力,通過封閉式問題一點一點縮短範圍了。
南祝仁看著王老太的眼睛。
滿臉「急得一口氣上不來」的樣子。
好不容易才捋好了呼吸,她才斷斷續續道:「小領導,你,你可不能這樣亂說,我是老人,我……」
【瞳孔放大,上眼瞼抬高。】
【唇縫收緊,下頜微顫。】
【能看出來的東西不多,但——是[驚懼],還有對[辯解衝動]的抑制。】
「很好。」南祝仁沒有耐心讓王老太把話說完,打斷道,「我發現的這兩個點果然都很有意思。我們先從麻煩一些的第二點開始驗證——」
「阿姨您其實早就想著要在這裡鬧一鬧,以此進一步減免處罰了對不對——對。」
「往日裡那些收斂的行為,其實是故意克制自己的結果,對不對——對。」
「但同時阿姨您也知道,在法院像今天一樣大鬧,會討不得好,反而可能會被處理,對不對?」
「——對!」
南祝仁感嘆了一句:「阿姨您很有心機啊!」
夏天的眉頭猛地豎起來。
對於眼前的這個老太太,夏天她們原先一直以為是那種不懂法、也沒什麼文化的老人。
她們一直每天抽出時間去陪王老太,一方面確實是考慮到工作性質,不能夠推脫;
但另一方面,她們也確確實實會有一些同情心和專業使命感湧現出來,想著自己要為不懂法的老人普法,同時為那些因為沒有文化而在生活中處處碰壁的老年人予以適當人文關懷。
現在看來,這王老太純粹是把她們當狗遛了啊!
不僅僅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而已,可能還想著要算計她們?!
夏天迫切地看向南祝仁,只希望南老師能夠儘快推理出答案。
而南祝仁的推理需要的信息確實已經有了大半了。
年輕的諮詢師做出沉思狀:「結合剛剛的信息,換句話說,阿姨您往常那樣的行為只是單純地像是老賴一樣占用工作人員的時間,同時等待一個『時機』。」
「而今天你突然的改變,是你覺得今天這一把就能夠獲得自己想要的所有東西,因此不管多出格都沒有問題了,對嗎?」
「很好——對。」
南祝仁滿意點頭。
「那你想要的是什麼呢?」
又是一個開放性的問題。
但是對於這個問題的方向,南祝仁早就有了猜測。
這個時候,就要回到南祝仁之前的「第一個有意思」的地方了。
……
「三萬塊錢。」
南祝仁突然道。
順著這句話說出,南祝仁突然往前一個踏步。
在孟庭長等人驚異的眼神中,南祝仁的臉貼近到了距離老人幾乎只有兩個巴掌遠的地方。
同時再重複了一遍:「三萬塊錢。」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一個陳述句。
「——呀啊。」
慢了足足兩個呼吸之後,王老太才驚呼出聲,狠狠地後仰,同時右手狠狠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小領導,你——」
不等她說完,南祝仁又一次把王老太打斷。
「很好,我又猜對了,你的目的是『三萬塊錢』。」
「在我說中了你的圖謀之後,你的心裡有【驚懼】的成分。但是又因為你要假裝我沒說對,所以需要克制自己的情緒。」
「這種情況下,我沒有預兆地突然靠近你,你會因為這種對自我的習慣性抑制,而延遲了【被驚嚇】反應的出現。」
王老太這回的反應延遲實在是太大,哪怕是莫凱都看得出來。
在和南祝仁的講述一一應證之後,答案顯而易見——
王老太圖謀的就是這「三萬塊錢」。
但這還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當然了,我突然接近你之後,目的也不僅僅是為了嚇您一下。」
南祝仁聳聳肩:「實在是老年人的微表情太難觀察到了,哪怕是我也要湊近了才能夠真正看清。」
「——我差點以為我剛剛在遠處看到的東西是看錯了呢。」
南祝仁伸出右指,在老太太的臉上隔空畫了個圈。
說出自己驗證出來的內容。
「同樣是『在意三萬塊錢』,但是在意的原因不一樣,因此而展露出來的表情也可能不一樣。」
「如果是因為捨不得,是『想要免去三萬塊錢的懲罰』,那相對應的情緒應該是一種帶著防禦性質的【期待】。」
「你應該會展現出來『眉內側下壓』的【憂慮】,是『瞳孔波動縮放』的【焦慮】;」
「你提到這個詞、乃至於聽到這個詞的時候,應該會因為感到壓力而『鼻孔內縮』,會『舌尖頂上顎』;」
「再或者,你可能會有『法令紋上段緊繃』、『嘴唇下唇內卷輕咬』、『下巴輕微前伸』等等……」
南祝仁非常嚴謹地補充了一句:「以上的這些反應,在我剛剛說出了『三萬塊錢』之後,你最少應該出現兩處、乃至於三處,才能夠對應這種防禦性質的【期待】,表現出你『不想失去三萬塊錢』的期盼。」
孟庭長的副官到這裡似乎已經什麼都聽不懂了。
他只是好像喃喃自語一樣也嚴謹了一下:「不是三萬塊,是兩萬八千元整,而且已經經過調解減免……」
只不過現在沒有任何人理他,南祝仁此刻的話語密而急,吸引了眾人所有的注意力,讓他們聽不進去其他任何的東西了。
南祝仁道:「而如果你不是害怕失去那三萬塊錢,但『三萬塊錢』又是你今天行為的目的,那麼結論就很有意思了。」
他的手指依舊停留在半空中畫圈,但是對於王老太來說,那好像已經不是什麼手指,而是一柄銳利的尖刀,一根發燙的槍管。
王老太下意識想要後仰,但是她早就已經靠到了椅背上,此刻是避無可避了。
「在我剛剛說出了『三萬塊錢』之後,你的眉外側上挑,這表明了某種【喜悅】;」
「你的瞳孔有持續性的擴張,這是某種以聚焦為表現的【興奮】;」
「你的唇縫也有輕微張開,你的法令紋中斷有加深,頸部放鬆同時導致了下巴的後縮……」
「綜上種種。」南祝仁總結,「這些代表了進取性的【渴望】!」
「你不是『希望減免三萬塊錢的懲罰』,而是『有希望賺到三萬塊錢的額外收入』!」
這聲音振聾發聵。
旁邊的人聽得只覺得一陣迷茫。
前面的還好,那些對於微表情的各種羅列分析,有一種知識強行進腦的快感。
哪怕最終什麼都沒記下來,但也會產生一種「好像學到了什麼」的滿足。
可最後南祝仁的總結——王老太有希望賺到三萬塊錢。
就讓眾人聽不太懂了。
通過在法院大鬧賺三萬塊錢,怎麼賺?
只有孟庭長僅微微迷茫了一會,隨後表情很快難看起來,似乎預料到了什麼東西。
下一秒。
「——哎喲,哎呦,哎呦——」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王老太就顫顫巍巍地指著南祝仁,一副自己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然後——
「哎呦!」
她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頓,然後狠狠地砸在桌子上,雙目緊閉。
眾人的表情都是猛猛一變。
法院的眾人一直這麼謹慎地對待王老太,怕的是什麼?
不就是眼下的這種情況下嘛!
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就算是在法院占理的情況下,一旦出現什麼意外,那都有理說不清!
唯一慶幸的,就是這是在接待室內。
副官反應極快,下意識地高喊一聲:「老太太!」
隨後他的身體前沖,好像無意識一樣帶到了身邊的攝像機架,讓正在運行的攝像機「啪嗒」一聲砸倒在地。
實習生們也七手八腳地攙扶老太太,掐人中的掐人中,解衣扣的解衣扣。
而老太太渾身僵硬,右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左胳膊,左手則無意識地握成拳頭的樣子,雙目緊閉。
「——嗯?」
重暉原本還有些緊張,見狀眨了眨眼,看向南祝仁。
南祝仁則是全程放鬆,他上前拍了拍緊張的夏天,示意小姑娘往旁邊稍一稍。
隨後他掰了掰王老太的胳膊,沒掰動;又戳了戳王老太握拳的左手,感覺到拳頭不緊,而且手心微微濕潤。
最後他撐開王老太的眼皮,看了一眼。
聳聳肩,轉身對孟庭長道:「放心好了,裝的。」
孟庭長提著一口氣,聞言咬了咬牙,似乎有放鬆,但是卻不全然信任。
「繼續說。」孟庭長道。
「……啊?」南祝仁眨了眨眼,然後道,「如果是正常昏迷的老人,在一開始就不會這麼『重重砸在桌子上』,而是……」
「不。」孟庭長打斷,「關於王秀芬今天的目的,你還沒說完。」
「你說她今天能『賺到三萬塊錢』?」
「有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證明,而且她怎麼賺到三萬塊?」
南祝仁眨了眨眼睛。
「如果說『證明』的話。」
南祝仁打量著王老太的身體。
隨後他欲伸手,卻又有些顧忌和有些嫌棄的樣子。
於是指了指王老太那根死死抱住自己右邊胳膊、以至於和身體貼得緊緊的左胳膊,衝著孟庭長的副手道:「勞駕,這根胳膊下面應該壓著錄音筆啊、正在錄音的手機啊之類的東西,能不能麻煩你掏一掏?」
聽聞此言,副手的臉色猛然一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