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來的人
被告律師說了一大堆七七八八的猜測,沒有證據的猜測。
都是不能夠在法庭上面算數的話。
但這些不算數的話,卻也有著目的——那就是稀釋南祝仁舉證的可信度。
因為某種意義上來說,南祝仁的諮詢記錄確實存在可信度的問題;而經過被告律師的諸多舉例之後,這種可信度會進一步降低。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畢竟南祝仁提供的材料確實有限。
因此遇到被告律師的窮追猛打,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坐在戴表青年身邊的詹律師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
雖然詹律師和南祝仁之間有小摩擦,但上了庭,兩者大方向的目標終究是一致的。
詹律師大聲道:「抗議!審判長,對方提出的都只是推測性質疑,沒有提供任何具體證據。」
審判長點頭:「抗議有效,辯護人請出示證據以配合質詢。」
被告律師沒有說話,似乎沒有證據,因此被審判長的這個要求鎮壓了……
——不對。
南祝仁眼睛一眯,看著被告律師的樣子。
【身體和脖子高度前傾,下巴收緊。】
【目光高度聚焦,抿唇,克制自己發言?】
【這不僅僅是目的達到的[滿意],而是對自身高度攻擊欲望的……[克制]?】
微表情解讀出來的情報讓南祝仁本能覺得不對。
眼前的這個被告律師面對審判長舉證的要求雖然沒有說話,但卻不像是手裡沒有牌的樣子。
反而像是一隻鋪展開了織網的蜘蛛一樣。它的牙里並非沒有毒液,眼下的克制,只是在等著獵物掉落的關鍵時刻。
再予以致命一擊。
南祝仁本能地思考應對方式。
但是下一秒,審判長開口道:「那證人還有什麼話要說的嗎?」
南祝仁把自己想要說的話止住了。
這裡是庭審,這裡有這裡的規矩和程序。
多餘是的事情和多餘的話,在此時此地一旦出口,反而有擾亂庭審的嫌疑。
心中思忖了片刻,南祝仁只能針對被告律師剛剛的陳述,從自己的專業出發嘗試著反駁:「對方律師剛剛質疑受害人三個月後才來接受心理諮詢干預,但創傷後的應激反應是具有時間滯後性的。」
南祝仁的聲音沉而穩:「個體在受到創傷之後會有多個階段的自我防護反應,這是個體企圖將負面情緒消化的正常階段,受害者初期可能會處于震驚、麻木或試圖壓抑情緒的狀態。」
「而在個體的自我調解失敗之後,進而才會出現創傷後的異常應激狀態——這個中間的時間會持續數周甚至數月。」
這是回答了被告律師的第一個質疑。
隨後是第二個:「而在受害人受到被告以詐騙形式進行的精神摧殘之前,受害人並沒有任何在諮詢對話稿中出現過的症狀。」
然而,就是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被告律師的眼睛猛然亮起。
像是終於看到獵物進入陷阱,露出了毒牙。
「你方剛剛在闡述受害人南志昊心理創傷的問題的時候,著重說了……『應激異常』。」被告律師看了一眼手裡的資料,「並且最終導致了【社交恐怖症】對吧?」
南祝仁眯了眯眼睛,點頭:「是。」
被告律師似乎只要這個答案,接下來就扭頭看向審判長:「在公訴人方提交的證據中,有我方被告和受害人之間的聊天記錄,這些證據說明我方確實偽裝成人武部、原單位文書等相關負責退伍軍人事務的工作人員,用以篩選退伍軍人的信息。」
公訴人的表情漸漸變了。雖然不知道被告律師接下來要說什麼,但是這個開頭就很不妙了。
儼然是企圖用原告提供的證據反過來攻擊原告的架勢。
果然,下一秒被告律師露出了成竹在胸的表情:「在我方被告和受害人南志昊戰友的聊天記錄中,南志昊的戰友多次有針對南志昊社交方面問題的表述。」
他翻閱手中的材料,似乎早有準備,所有的原文都已經整理到了一張紙上。
「例如——『我和南志昊沒什麼聯繫,當初關係就一般,他和所有人關係好像都一般』。」
「『可能是因為他學歷比較高吧,平時和我們都玩不到一起去。』」
「『他做事情是挺積極的,但是私下裡都是一個人待著。』」
「『大家一起玩的時候,他要麼在看書說是準備考試,要麼就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被告律師一一讀著,的聲音很大,充分地覆蓋了整個庭審現場。
原告席上坐著的退伍兵們面面相覷,萬萬想不到自己之前大意之下發的小牢騷此刻居然成了對方攻擊自己的武器。
「這些對話材料,都能夠充分說明受害人南志昊,本身性格就是『不合群』的類型,甚至於是『社交障礙』的類型!」被告律師大聲道。
南祝仁皺起眉頭:「喜歡獨處、內向、在特定環境中社交較少,是正常的性格偏好或適應方式,遠遠沒有達到【社交焦慮障礙】的診斷標準,核心特徵是對社交情境的顯著、持續的恐懼或焦慮,並伴有迴避行為,且導致功能損害或顯著痛苦。更不用說【社交恐怖症】……」
被告律師乘勝追擊:「如果他表現出來的只是表象呢?現在心理問題這麼普遍,很多人不就是只有在確診之後才知道自己有這方面的問題嗎?至少我方提供的證據能夠證明——受害人存在社交方面的『問題』。」
他的毒牙釋放毒液:「也能夠質疑你方指控的『受害人南志昊的心理創傷,是我方當事人造成的』這一主張!」
水被徹底攪渾了。
南祝仁垂下眼帘。
被告律師提供的東西確實不夠專業,他都能夠進行一一反駁。
但是這些東西,面對南祝仁所提供的有限的證據,反而分外有力。
南志昊是不是有確切的心理創傷?
這些創傷是否是詐騙造成的?
甚至於——南志昊的心理創傷,詐騙團伙是不是不用負主要責任?他們是不是僅僅起到催化劑作用?
以上的問題,只要任何一個存疑,那量刑結果就會大不相同。
……
旁聽席上的攝影師看著南祝仁又給出了進一步的專業解釋,和被告律師交鋒了幾個回合,然後下台。
南祝仁的環節到此結束。
接下來是白慶華上場,作為專家證人針對詐騙團伙的詐騙錄音、聊天記錄,以確認詐騙團伙在詐騙過程中存在「主觀精神摧殘」意圖了。
雖然審判長還是面無表情,但攝像師看了一眼身邊的記者,遲疑道:「剛剛那個證人,在這個環節是不是不太妙?」
記者似乎是旁觀過很多庭審的,多少也有些經驗,聞言嘆了一口氣:「差不多算是輸了吧,被告律師的舉證和辯護非常有力。」
「雖然這個心理諮詢師看上去確實很專業,但他提交的證據太少了。」
攝像師也嘆了一口氣:「可惜了。」
他們算是經驗豐富的,而旁聽席的其他人可能就沒沒這麼中肯了。
一時間「這個年輕人不怎麼行啊」、「中看不中用」、「也不能什麼都往原告身上生搬硬套」的話語都起來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讓審判長都不得不砸了兩下法槌,重申了一遍法庭秩序,才消停下去。
攝像師和記者卻沒有看到,他們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一個全身包裹著嚴嚴實實的男人。
此刻,正攥緊了拳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