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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潛意識

2025-08-26 13:36:32 作者: 熊貓的大木屋

  第548章 潛意識

  南祝仁沒有說話,只是擺出適合當下的表情。

  一個兒子醞釀了許久的勇氣,將自己潰爛的傷口重新撕開,向父母祈求徹底療愈,然後卻獲得一個「我看不見你有傷啊」的回應。

  這效果絕對是災難性的。

  就看到來訪者又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想要通過肢體行為來緩解內心情緒的笑,而是某種發自內心的笑。

  這個笑的內容很複雜,指向也很複雜。這笑似乎指向來訪者他自己,又指向他訴說的故事,又或者指向某些其他的什麼東西。

  「我當時就是感覺——·很荒謬吧。」來訪者笑完之後又閉上眼晴搖了搖頭,「我——

  真的平時不太會和父母交流這種東西,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了,結果得到的是這個反應。」

  「我的那些準備啊、醞釀啊什麼的,感覺一下子———我都不知道有什麼意義了。」

  來訪者深吸一口氣:「其實我跟他們交流過的不只是這兩件大的事情,還有一些小的事情,平時也嘗試著用開玩笑的語氣跟他們說過。」

  「比如我父親年輕的時候想當兵但是沒驗上,所以他就在我小時候就用一些他不知道哪裡整合出來的「軍訓計劃」來訓練我。他會讓我吊在單槓上,哪怕做不了引體向上也一直吊著,吊到手磨破了,就浸在冷水裡止痛,然後繼續吊,一次一個多小時,把單槓上弄得全是血。那大概是我小學時候發生的事———」

  「我還跟他們說過一次,說我和別人打架了,但是我父親一直教我與人為善,所以他就罰我做300個伏地挺身———」來訪者笑了一下,「那時候我也是小學,我做了一個晚上,

  四五個小時吧。一開始十幾個一組,累了就休息,再然後就是一兩個一組地做,我父親就在躺椅上一邊玩手機一邊看著我——」

  來訪者「噴」了一聲,搖搖頭。

  他道:「我和他們說這些的時候,他們也都是說完全不記得,沒有發生過。次數多了之後,有的時候我都會想是不是我腦子出了問題,我會想是不是我太偏執或者極端了?以至於自己看小說、看動畫的時候把那些主人公的經歷代入到我的身上了—」

  南祝仁的心裡凝實了一下。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

  「也是好在我父親幾次教訓我的時候,場面是比較大的。我跟別人聊天求證的時候,他們都記得,所以我才知道我的腦子沒問題——」

  南祝仁略微鬆了一口氣。

  來訪者又笑起來了,是那種「」的笑。

  最後一下笑完的時候,他的上揚的嘴角在臉上掛了很久沒有變化,但是眼睛很快呆滯起來,又直直地看看前方。

  南祝仁沉默了一會,是等待來訪者消化情緒,也是在醞釀氛圍。

  在大約三個呼吸過後,等到來訪者終於轉過視線,重新和南祝仁開始對視了。

  

  南祝仁道:「也就是說,你和你的父母用各種形式,談論過你覺得不太好的童年的經歷,對嗎?」

  來訪者點頭:「對?」

  南祝仁又道:「在開啟這些談話的時候,你有預設過你希望達到的效果嗎?」

  來訪者張了張嘴,沒說話。

  南祝仁看著來訪者的眼晴:「聽起來,你每次和你父母的談話,都可以算是不歡而散。但你又持續性地開始了很多次對話。」

  「是不是意味著,其實你心裡一一起碼是那個時候的心裡一一是希望獲得他們某種意義上的『道歉」;甚至更進一步,和他們的關係獲得緩解,渴望得到一種親子關係的好轉?」

  這算是一種【對峙】。

  但和一般的尋找語言漏洞進行對時不一樣,眼下的這種技巧,在【精神分析】裡面是更深層次的【潛意識呈現】。

  通過來訪者的表情、言語表達方式,將來訪者潛藏在表層之下的東西挖掘出來。

  讓來訪者和那個被隱藏起來的自己面對面。

  就看到來訪者拉了拉嘴角,似乎想要笑。但是他的嘴角在翹到一半的時候又不由自主地落下,沒能夠構成一個正常的「笑容」表情。

  然後來訪者又嘗試了第二次、第三次。

  在第四次想笑又笑不出來之後,來訪者終於放棄了。

  他長出了一口氣道:「是的吧——」

  「不,沒有「吧」。」

  來訪者稍微端正了一下坐姿,認真道:「是的。我是有渴望的。」

  來訪者看著南祝仁的眼睛:「說實話,哪個孩子不希望和爸爸媽媽相處得融洽呢我上大學之後,有跟別人討論家庭,才知道原來有的家裡面孩子是不會挨打、挨罵的;」

  「有的孩子是可以哭,而且哭的時候是會被哄著,被安慰的;」

  「有的孩子是可以明確跟爸媽表示自己因為他們的行為感到難受,甚至可以獲得道歉的—..」

  來訪者惆帳道:「我很羨慕。」

  他臉上的表情盡數褪去,那些負面的情緒都消失不見,轉而換成了一種無奈。

  「我跟我的父母聊以前,我也不期望變得跟別人一樣了,但至少.我是希望我自己能釋懷吧。因為隨著我越來越大,我父母感覺也變得平和了,尤其是我父親一一他開始學書法、學畫畫、學泡茶,跟我說話也都慢悠悠的。」

  「我在外地上學,他隔三差五打電話過來會問我的情況。但是我跟他聊不起來,我心裡一直有根刺,我也想把這根刺拔掉。」

  「一開始我想著,如果他們道歉,那我心裡好受一點;之後又想,退一步吧,只要他們承認以前做過的事情,至少我也能心裡舒服一些———」

  看著來訪者陷入沉默,南祝仁幫他補上了後面的話:「但是他們都沒有做到?」

  來訪者點頭:「不止以前的『硬刺」沒有拔出來,甚至現在的「軟刺」也越來越多。

  ?

  「有的時候在外面久了,我會忘掉以前的事情,就會像上班打卡一樣給他們打電話,

  像是完成例行任務一樣。我也試著分享一下生活,去模仿我在同學、朋友那裡看到的正常一點的親子關係。」

  「但是我跟他們說壞事,他們就會說「這些都不叫事情」,「作為男孩子要堅強一點』,『世界上有的是人比你更委屈,比你更苦』。」

  「我跟他們說好事,他們就會讓我不要太得意,總有人比我更好,要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

  來訪者聳聳肩:「就跟網上的那些段子一樣吧一一跟家人分享快樂,快樂會消失;跟家人分享不幸,不幸會加倍。」

  南祝仁點頭。

  來訪者【迴避型依戀風格】最直接的根算是找到了。

  他的心裡是渴望父母的關懷的,而且這種渴望是持久的。

  但是每次來訪者企圖把這種渴望展示出來,要求獲得滿足的時候,得到的卻都是負面的反饋。

  這種情況下,來訪者那種不被滿足的渴望會變得異常充盈,從「要求」變成「乞求」;在更長時間的時間裡得不到滿足之後,這種渴望就會斷崖式地下滑。

  簡單說,就是一—麻了。

  這種狀態會對來訪者的社交造成毀滅性的破壞。

  一般會形成兩種後果:

  種,可能是會形成【依賴型】,就是常見的乖乖女被黃毛騙走的案例。家裡得不到溫暖,外人的一點點善意就會讓人如獲至寶,進而飛蛾撲火。

  一另一種,就是眼下來訪者的【迴避型】。來訪者渴望和他人建立關係,但是又擔心自己的嘗試會獲得如同父母一樣的負面反饋,於是逐漸封閉,社會關係極其單調,形成一種變異的「獨立」。

  這兩者的不同點在於,後者的「獨立」往往會獲得外界的正面評價,於是導致來訪者根本意識不到這是種「問題」,進而讓問題愈演愈烈。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偽裝成「獨立」的【迴避】不是病症,但卻是一種實打實的隱患。比如來訪者這次被詐騙之後,就迅速地滑落到內心的深淵處。

  如果不是遇到了南祝仁,說不定就會演變成某些極端的案例。

  南祝仁看著來訪者,來訪者也看著南祝仁。

  就看到來訪者搖了搖頭:「不過現在,我覺得我對父親是再沒什麼期望了的。」

  南祝仁順著來訪者的話頭問道:「為什麼?」

  來訪者抿了抿嘴唇,轉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下半杯。

  不知道是剛剛說了太多而嘴巴發乾,還是他接下來要說的東西讓他本能地需要安撫。


  就看到來訪者在喝完水之後長處一口氣道:「在我們最後一次談話一一就是針對我父親拿刀想砍我、以及把我倒懸在河上的這兩件事情一一的時候,我的情緒是有些失控的。」

  來訪者比劃了一個手勢:「我拍了桌子。」

  「然後,我的母親立刻就指責我,我不該這麼和父親說話。」

  「而我的父親——

  來訪者頓了一下。

  南祝仁為他接上話頭:「他什麼反應?」

  來訪者先笑了一下:「他說————"

  「他說他把我養得很好。」

  來訪者隨後笑得越來越大聲,甚至控制不住開始拍沙發。

  「老師,你敢信嗎?他覺得自已是一個合格的父親,證據就是我現在還算是『優秀「我從小到大成績都可以,沒有讓他多花義務教育之外的一分錢,比如學雜費什麼的。」

  「我當了兵,完成了他兒時的夢想。」

  「我甚至現在考上了研究生,成了我們那個小村子學歷最高的人,周圍鄰里都羨慕他「他—都不覺得自己『合格」了,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榜樣爸爸」。」

  南祝仁能夠理解這話裡面的荒謬。

  就好像面對一個受傷的孩子,說種話的人第一反應不是貼創可貼,而是說「血流的多證明你生命力旺盛「。

  「那一刻,就在那一刻。」來訪者朝著南祝仁伸出一根手指頭,「我甚至都有些共情那些小說裡面為了反抗父母自甘墮落的配角一一因為我變得越好,反而越能證明著他們是正確的,而我對過去的事情耿耿於懷是錯誤的。」

  來訪者依舊在笑,在瞪大了眼晴笑。

  南祝仁沒有說話,來訪者現在的情緒到達了一個高點,需要釋放。

  同時,他也在心裡默默地給之後自己要說的話在打草稿。

  來訪者說了這麼多,問題已經呈現得相當直觀了。

  有自己長久以來的認知問題,也有自己童年的重大創傷經歷,甚至連自己過去的潛意識都已經挖掘出來了。

  更好的地方在於,來訪者在現實生活中,針對父母進行了一次反抗一一他沒有聽父母的話,去參加了庭審。

  在「渴望父母自愛」的潛意識逐漸消散之後,這是來訪者在自身新的潛意識驅使下的反抗行為。

  不,甚至可以說是「求生行為」都不為過。

  南祝仁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讓來訪者認識到這種無意識的行為,隨後把這種意識在認知中固定下來。

  南祝仁等待著來訪者的笑容漸漸減弱,問道:「你還有什麼關於父母的事情是現在能想到的嗎?」

  情緒的釋放需要徹底。

  來訪者閉上眼晴想了兩秒,搖頭:「沒有了。」

  南祝仁點頭:「那我們假設,如果現在要你去原諒自己的父母,去和他們多交流、多表達,你能做到嗎?」

  來訪者沒有猶豫,直接搖頭:「我有想過—我畢竟是他們的孩子,還是獨子,他們確實生我養我,我也有義務贍養他們。」

  「我會履行我的義務,給他們養老送終。他們如果有情感的需求打電話過來,我也不會說不理他們,聊幾句也聊幾句。」

  「但是,如果要我跟他們溝通感情、分享生活什麼的—我做不到。」

  來訪者嘆了一口氣:「不過,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是我有的時候還是會————不舒服,老師你理解嗎?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感覺我腦子想通了,但是還是有其他我控制不了的部分在難受,不讓我做事情做得乾脆。」

  「今天來找您談這個話題,也是想讓您幫我分析一下,然後——讓我不會難受了。」

  南祝仁點頭。

  這樣的話,目標就徹底明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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