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那夢裡看到的,和尚未看到的
來訪者的眉頭微微皺起。
「我在醫院裡面———.嗯,醫院。」
來訪者特意強調了一下環境。聯想到來訪者的職業是護士,這個夢境場景似乎很合理。
但南祝仁多問了一句:「是你平時工作的醫院嗎?」
就看到來訪者頓了頓:「不不是我工作的醫院。」
南祝仁又問道:「那你認識這個醫院、或者說你見過這個醫院嗎?」
來訪者遲疑了一下,答道:「沒見過——但我知道這裡是醫院。」
這個回答就很有意思了。
南祝仁試探道:「你能往四周看看,試著描述這個『醫院」的樣子嗎?」
來訪者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嘗試南祝仁的指示。
一個呼吸之後,才慢慢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動眼睛和頭——不,或者說我動不了,我就只能看到面前的這一部分—"
理解,畢竟在來訪者現在的體驗中,她是在「看電影」,而不是在玩第一人稱遊戲,所以沒有辦法做到「四處看看」的動作。
當然,有些人的夢境中,也會出現這種弱控制感。這種情況下做夢者只能夠被動地接收夢境裡面的信息,而無法控制夢中「我」的行為。
就是不太確定眼下的來訪者是哪一種情況。
亦或者是兩種情況都有的混合態。畢竟【精神分析】涉及到的潛意識的東西,本身就很複雜。
南祝仁又道:「那你能夠形容一下你在這個「醫院」裡面感受到的情緒嗎?」
聽到這個問題,來訪者沉默了片刻,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也是正常的,雖然來訪者在催眠狀態下容易遵從指令,但這並不意味著來訪者變成了一台有問必答的機器。其表述還是會受到自身知識水平的限制的。
對自身情緒感受較弱、亦或者言語比較匱乏的來訪者,還是不太能精準地表述出自己【焦慮】、【憤怒】、【悲傷】一類的當下體驗的。
南祝仁想了想,給出一個比較籠統的形容:「有大致的感受嗎?是好的情緒,還是不好的情緒?」
「——是,不好的吧。比較平,但是偏向不好的情緒。」
OK,基礎信息收集完畢。
繼續往下授。
南祝仁道:「好,那接下來我們繼續播放這個『電影」,告訴我你看到的所有東西,可以嗎?」
在這一環節,南祝仁就要暫時弱化自己的存在,讓來訪者把自己的夢境敘述完畢。
來訪者在這個過程中選擇性敘述的內容是重點,來訪者的表情、表達方式也是重點。
等她敘述完畢之後,在有可能的情況下,南祝仁再回放「電影」,豐富諮詢需要的細節。
南祝仁重新翻開文件夾,取出筆和諮詢記錄單,用來記錄之後聽到的和夢境有關的細節。
就看到來訪者的呼吸愈發平穩下來。
「我在的地方,很像是醫院的急診室。
「這裡有一條很長的過道,過道的兩邊有很多的病房。」
「不過,這裡的光線很暗,應該是晚上—」
來訪者緩緩皺起眉頭:「然後,我今晚的任務是查房。我大概能夠聽到,病房裡面有很低的哭聲和呻吟聲傳過來.」
聽·這種形容,似乎還是比較符合現實情況的。
但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像是恐怖片的開頭。
「我今晚的任務是查房,我要去查一個小女孩的病房。」
「但是,我找不到她的病歷了,這樣是不行的,所以我必須要找到。我就在這個過道裡面開始逛,希望能夠在哪個地方找到那個女孩的病歷。」
這種形容更像是恐怖探索類的遊戲了。
「然後,走著走著,我到了洗手間的邊上。」說到這裡的時候,來訪者抬了抬下巴,給喉嚨預留出空間用力吞咽了一下。
「裡面的水管好像壞了,漏出很多,呢,暗色的、流動的水—這些水,鋪滿了走廊,我沒法繞過去。」
「這些水—範圍也很大,我也跳不過去。」
「有這些水,我沒法到後面去。」
來訪者的手緩緩用力,左手開始摩起沙發的布料,右手則伸向自己之前刀傷的地方。
「我—在原地觀察了好一會,因為我想要越過這灘水,我必須過去,因為我好像知道,我要找的病歷—還有那個女孩的病房,都在過道的另外一邊。」
「但是,我找不到辦法。」
「然後,過道兩邊病房裡面傳出來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了·.我覺得,我在裡面聽到了那個小女孩的哭聲。」
來訪者突然抽了抽鼻子。
「我有點著急,想要回頭去找人幫忙。但是·就在我轉身的時候,那些水把我包圍了。
「在我原地思考的時候—那些水瀰漫出來,把我包圍了—
來訪者的聲音變得渾濁起來,聲音也變得愈發斷續。
「可是這個時候,我的腿已經開始動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就一隻腳踩進了水裡面,
然後一—」
「
我掉下去了。」
人踩進走廊地上的一灘水之後,就直接掉進去了?
伴隨著這句話,南祝仁正在夢境細節的筆一頓。
隨後,筆尖和紙張摩擦的速度一下子快起來。
「那個水灘下面,不再是醫院了,好像是一個像倒過來的天空一樣的地方,我就這麼掉下去了。」
「但,那不像是我們平時見到的天空。那裡有很多很絢爛的色彩在交織,像是很多種極光互相編織在了一起一樣。有些色彩是大塊的、暈染開來的,有些色彩像是光束一樣投射過來的,還有一些是跟煙花似的炸開來的。」
「—總之,很漂亮。」
好,恐怖故事結束了,現在轉成童話故事了嗎?
肉眼可見的,來訪者的狀態也變得輕鬆了起來,抓住沙發的手重新鬆開,聲音也重新變得清晰「然後,這個時候,天邊突然飛過來一輛火車,對,火車。」
「它穿過了我下面的雲層,就在我的正下方。雖然我是一直在往下掉的,但是我感覺那輛火車是正好可以接住我的。」
愈發抽象化的夢境,機制的想像力開始發揮。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我好像飄了起來,或者是浮了起來,總之·—我下落的速度變了。」
「一開始的時候,哪怕周圍的光很漂亮,但我還是會擔心自己繼續墜落,我想讓自己浮起來,
可我做不到。」
「但是現在,我想要往下落到那輛列車上,偏偏這時候我又浮起來了。」
「我想要讓自己快點掉下去,但—.反而我和那輛列車之間開始越來越遠了。直到最後它開走了,消失了。」
「然後,我又浮不起來了,繼續掉下去了——」
來訪者的聲音越來越小。
到最後的時候,已經如同蚊蠅一般微不可聞。
直到徹底安靜下來。
南祝仁等了差不多兩個呼吸的時間,確認道:「『電影」放完了嗎?」
來訪者的聲音重新渾濁起來:「放完了。」
南祝仁讓自己的聲音保持柔軟:「你現在有什麼感覺嗎?」
來訪者扁了扁嘴,沉默了一會:「我有點想哭,但是又不想哭。」
說得有點矛盾,但是南祝仁很能理解。
「你的意思是,你有那種『快要哭出來』的感覺,但是卻不允許自己『真的哭出來』,對吧?」
「對...—
這聲肯定的答覆幾乎是從來訪者的喉嚨裡面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符合她這個年紀該有的嬌軟。
就好像一個正在被安慰著的傷心的小女孩一樣。
作為諮詢師的南祝仁稍微共情了一些情緒,但他很快又把自己內心的波動壓抑下來。
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記錄板,按照之前的記錄的夢境中的要點,南祝仁開始梳理。
他需要豐富這個夢境的細節,在這個過程中驗證自己對於來訪者的一些猜想。
「唔·..」
來訪者的喉嚨中繼續發出斷續的鳴咽。
她的情緒現在顯然處於負面的狀態,但脖子以下的部位卻是放鬆的,不再有和之前那樣無意識的手部動作。
南祝仁靜靜等了幾個呼吸的時間,讓來訪者稍微在這種情緒中沉浸了一會。
在確認來訪者不會在這種狀態中沉淪,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還有情緒緩慢回升的跡象之後。
南祝仁終於開口了:「現在你的面前還有那個『電影」的播放器嗎?」
來訪者的從喉嚨裡面咕嚕出來一聲:「有的。」
南祝仁點頭:「好,那讓我們嘗試著把它拉回去,回到一開始的地方,可以嗎?
來訪者閉著的眼睛劇烈地抖動了兩下,似乎確實是在進行這種嘗試。
半響,她回答道:「好—我拉回來了。」
南祝仁道:「我們按下播放鍵,回放你一開始在過道裡面的那些畫面。」
「你說那個過道是急診室的過道,那兩邊的房間肯定有一些窗戶之類的,肯定有鏡子、至少是有玻璃的。」
南祝仁看著來訪者:「你在尋找病歷的過程中,能夠通過玻璃的倒影看清楚自己的樣子嗎?」
聽到諮詢師的提問後,來訪者的眼皮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
似乎在很仔細地觀察著每一次路過玻璃時候的「電影」中的畫面。
好半響之後,她才道:「看不清—」
「玻璃的反光—.很淡;而且過道裡面的燈很暗;我也沒在玻璃前面停留太久,每次都只能夠看到黑乎乎的一團南祝仁的聲音愈發柔軟下來:「沒有關係,就算看不清也沒有關係。」
他道:「接下來,我們再重新把『電影」拉回來,我們試著觀察另一個東西。」
來訪者依言照做。
「好,我需要你注意一一」南祝仁微微眯起眼睛,表情露出認真的神色。
但是他的聲音還是輕柔的,像是一直無形的大手,一直伸進來訪者的思緒之中去,牽引著來訪者腦海中的小人前進。
「你之前說過,你只能看到畫面,沒有辦法活動自己的身體。」南祝仁稍微重複了一下。
「這回,我希望你能夠仔細觀察,當你的手、腳、或者其他的身體部位出現在視線裡面裡面的時候—」
南祝仁輕聲道:「你穿的是什麼樣子的衣服?」
按照來訪者的敘述,她是個在急診室中的護士,身上理應穿著護士的白色制服。
但·南祝仁似乎不這麼想。
他靜靜地看著來訪者的眼皮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
隨後。
呼——吸-
—
呼一吸一呼、吸、呼、吸—
來訪者的呼吸,突然開始急促起來!
不過短短十秒的時間,來訪者的鼻翼開始劇烈地收縮,她的喉嚨開始發出某些好似溺水了一樣的鳴咽。
不妙了。
這種狀態,顯然是喚起了潛意識的對抗。
南祝仁深吸一口氣,他把手舉到來訪者的耳邊,正打算藉由一個響指讓來訪者退出催眠狀態的時候。
來訪者的呼吸突然重新變得平緩了。
南祝仁又把手放了下來,他知道來訪者已經自已完成了這個步驟。
他回身拿起水壺,倒了一杯溫水。
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來訪者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雙眼,直起身子打量四周。
她的眼神帶著迷茫,像是初生的孩童打量陌生的世界一樣。
好半天,視線才重新緩緩聚焦。
「.—小老師,我剛剛?」
南祝仁遞過水杯:「我們對你的夢進行了回憶。」
他朝著來訪者點了點頭:「辛苦了,你還記得剛剛跟我說了什麼嗎?」
隨後,南祝仁又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也是在這個時候,來訪者才發現自己的臉上有輕微的濕潤感。一滴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她的眼角滑落。
只有一滴,只留下了淺淺的水痕,像是意外路過荒地的新生溪水支流一樣,很快又變得重新乾涸。
來訪者抿了一口溫水,又擦拭了一下眼角。
她看著南祝仁,眼神已然發生了某種變化,
「記得的。剛剛感覺也像是在做夢,但是老師你說的話我都能聽清,我自已說的東西我也還記得。」
頓了頓,她遲疑道:「老師,你從我剛剛回憶的夢能看出什麼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