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廊下穿過,吹得人清醒了幾分,可楚霄心裡的不安卻沒有被吹散,反而越來越濃。
宮燈一盞盞亮著,長長宮道被照出一段一段明暗交錯的影子。
承喜提著燈,幾乎是小跑著才勉強跟上楚霄的腳步。
他偷眼看了一下太子的側臉,只見楚霄下頜繃得很緊,眉心那道褶皺越來越深。
永壽宮內,比外頭安靜得多。
楚霄還沒進門,藥味便先傳了出來。
楚霄腳步頓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人重重捏了一把。
他推門而入。
入目所見,是德妃坐在床榻邊,正端著藥碗,一勺一勺給夏皇餵藥。
燭火昏黃,映得床榻上那道人影格外清瘦。
楚霄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停滯了一瞬。
他已經有些日子沒仔細看過父皇了。
這會兒乍一看,幾乎都不敢認。
此時的夏皇臉色蒼白得厲害,面頰也凹下去不少,不過短短半月,人竟像被一下抽空了精氣神。
從前那個不怒自威的帝王,如今倚在榻上,連抬手都顯得費力。
楚霄胸口狠狠一緊,快步上前。
「父皇,你這是怎麼了?」
夏皇本來閉著眼,聽見聲音後,才慢慢睜開。
見是楚霄來了,他臉上勉強擠出一點笑意,抬了抬手,「朕沒事,你怎麼來了?」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比往日啞了許多。
楚霄聽著這聲音,心中更加擔憂了。
「兒臣來看看您,您這哪裡像沒事的樣子?」
夏皇像是不願讓他多想,擺了擺手,「朕就是近來沒休息好,又吹了些風,犯了些小毛病罷了。」
楚霄是一個字都不信。
若只是小毛病,怎麼可能把夏皇折騰成這樣。
他轉頭看向德妃,「姨娘,父皇到底怎麼了?」
德妃原本還強撐著,被楚霄這一問,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把藥碗放到一旁,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可情緒一動,那點眼淚反而更止不住了。
「太后走後,你父皇就一直提不起精神。前陣子,我想著總悶在屋裡不是辦法,便勸他去御花園走走,也散散心。」
「誰知道,才走出去沒幾步,他眼前一黑,整個人便倒了。」
說到這裡,德妃聲音已哽咽起來。
這段日子,她親眼看著夏皇一日比一日瘦下去,心裡那份惶恐,早就壓得她喘不過氣。
楚霄眉頭緊鎖,急忙追問:「御醫怎麼說?」
德妃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還沒開口,夏皇已經先一步打斷。
「御醫說沒什麼大事,好好養一陣便行了。」
夏皇看著楚霄,語氣故意有些不耐,「你現在是太子,國事軍務都在你手上,跑到朕這裡大驚小怪做什麼?」
楚霄站在原地,沒有接話。
在楚霄的心裡,夏皇始終像一座山。
這些年,楚霄可以毫無顧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最大的底氣便是因為自己有父皇的支持。
如今,這座大山看起來病懨懨的,讓楚霄心中很是難受。
楚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父皇在瞞他,可偏偏,他不能當著夏皇的面戳破。
屋裡沉寂片刻。
德妃重新端起藥碗湊到夏皇面前,「陛下,先把藥喝了吧。」
夏皇皺了皺眉,竟像個不願喝藥的老小孩,「拿走拿走,這藥苦得很。」
德妃帶著一點無奈,又帶著一點哄勸:「苦也得喝,您總不能讓小九看笑話吧。」
夏皇哼了一聲,可到底還是把藥咽了下去。
楚霄在一旁看著,心裡五味雜陳。
德妃餵完藥後,拿帕子替夏皇擦了擦嘴角,動作很輕,擔心碰疼了他。
夏皇喘了兩口氣,才看向楚霄,「坐吧。」
楚霄依言在榻邊坐下。
父子二人並肩,一時間難得有些沉默。
過了片刻,反倒是夏皇先開了口。
「前線的戰事如何了?」
楚霄抿了抿唇,故作輕鬆道:「周靖川那邊應該沒有大礙,他為人穩妥,想來很快就會傳來好消息。」
「阿古斯和秦虎那邊,暫時還沒有新消息。」
夏皇聽完,眼底掠過一抹複雜。
他雖病著,可並非全然不過問政事。
夏皇看著自己這個兒子,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酸脹。
明明現在是大夏非常關鍵的時候,他很想替自己的兒子分擔一些壓力。
可偏偏這時候自己的身子垮了,旁人都說太子能幹,是大夏之幸。
可當父親的,哪有不心疼兒子的。
夏皇眼中閃過一絲自責,「打仗這事,急不得。」
「以大夏如今的實力,只要穩紮穩打,梁國絕對不是我們的對手,所以不管遇到什麼事情,你都要保持鎮定。」
楚霄點頭,「兒臣明白。」
夏皇看著他,目光里有一點柔和:「你從小就聰明,在治國這方面,父皇也比不上你。」
「有你,是父皇之幸,也是大夏之幸。」
被夏皇這樣誇獎,楚霄不僅沒有感到開心,反而心裡沉甸甸的。
他強壓著情緒,勉強笑了笑,「朝堂上的瑣事,就全部交給兒臣就好了,父皇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養身子。」
夏皇聽了,伸出手點了點楚霄。
「你小子,越來越有帝王的樣子了。」
說了沒幾句,夏皇的精神便明顯有些撐不住了。
他的眼皮開始發沉,呼吸也重了些。
德妃立刻看向楚霄,「小九,你父皇有些累了,該歇了。」
楚霄也察覺到夏皇臉上的疲憊,立馬站起身朝著夏皇行了一禮。
「父皇先休息,兒臣告退。」
夏皇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在楚霄離開前,他還不忘叮囑道,「回去後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別總往朕這裡跑。」
楚霄深深看了夏皇一眼,低聲應道:「是。」
告別了夏皇后,楚霄一步邁出門檻,胸口那股悶意便再也壓不住了。
門外風很冷,吹在臉上,卻比不上他心頭那股寒意。
德妃跟了出來,才剛站定,楚霄便立刻轉身,「姨娘,父皇到底怎麼回事?」
德妃被這一問,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抬手捂住嘴,肩膀不停的抖動。
「御醫說......你父皇的身體,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直直劈在楚霄頭頂。
他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耳邊風聲、燈影、宮人的腳步聲,仿佛全都遠了,只剩德妃那一句話在腦子裡反覆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