撐不了多久了?
怎麼會撐不了多久?
楚霄聲音帶著一絲慍怒,「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德妃一邊掉淚,一邊搖頭,「不是不想告訴你,是你父皇不許。」
「他說如今正與梁國開戰,你操心的事已經夠多了,不想再給你添一樁心事。」
「他這幾日夜裡咳得厲害,吃得也少,人一天天地瘦下去,我說要告知你,他就發脾氣。」
楚霄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心裡的難受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寧願父皇把這些重擔都砸到自己頭上,也不想父皇一個人悄悄扛著病痛,還要強裝無事。
楚霄深吸一口氣,咬著牙看向一旁。
「承喜,去把王百草請進宮,立刻!」
承喜不敢耽誤,人影一閃,便退了出去。
德妃看著楚霄,眼裡既有擔憂,也有一點無奈,「小九,王神醫未必能有辦法......」
楚霄打斷了她,「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就不會放棄。」
德妃看著楚霄的側臉,忽然有些恍惚。
這一瞬間,她從楚霄身上看見了幾分夏皇年輕時的影子。
一樣的堅定,一樣的要強,那種面對困境也絕不肯認輸的模樣,簡直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王百草來得很快。
不到半個時辰,這位滿頭花白的神醫便背著藥箱進了永壽宮。
因為一路小跑,鬍子都被吹得有些亂了。
他見到楚霄後,便向楚霄行禮:「草民見過太子殿下。」
楚霄此刻沒心思講那些虛禮,「王神醫,免了,快去看看父皇。」
王百草點頭,提著藥箱入內。
聽到動靜,夏皇已經重新睜開了眼,見王百草來了,眼裡先是閃過一點無奈,隨即瞪了楚霄一眼。
楚霄沒說話,只站在床前,看著王百草上前為夏皇把脈。
王百草診脈時,屋中安靜得過分。
德妃站在另一側,手裡的帕子已經攥成了一團。
王百草診得很細。
左右手都看了,又看了舌苔、眼底、氣色,甚至仔細問了近來飲食和睡眠。
夏皇本來還想敷衍兩句,可王百草是什麼人,行醫多年,什麼倔脾氣的病人沒見過。
夏皇一句想糊弄過去的話剛出口,王百草便抬了抬眼,「陛下,不說實情,老朽便沒法開藥。」
夏皇噎了一下,最後還是老老實實把夜咳、頭暈、乏力這些症狀說了。
楚霄在旁邊聽著,眼底顏色越來越沉。
王百草全部問完後,終於收回手。
可他沒有當場說什麼,只是轉頭看了一眼楚霄,「殿下,借一步說話。」
楚霄咬了咬牙,但還是立刻跟了出去。
兩人走到殿角,避開了夏皇和德妃的視線。
楚霄盯著王百草,內心有些緊張,「王神醫,父皇的身體,到底怎麼樣?」
王百草嘆了一口氣。
「陛下的情形,不太妙。」
楚霄只覺得耳邊轟了一下。
王百草看著楚霄,語氣儘量平穩,「陛下早年操勞太過,心神、氣血、本元都耗損得厲害。」
「這些年全憑底子硬,又靠太醫院仔細將養,才沒有立刻出大問題。」
「可太后離世,對他打擊太大。鬱結傷身,心氣一泄,原先壓著的那些舊損便一起翻了上來。」
楚霄喉頭髮澀,一把拉住了王百草的衣袖,「神醫,您能治嗎?」
王百草沉默了一瞬,輕輕搖頭,「若說全然治癒,難。」
「但是延緩病情,倒是有些希望。」
「只是這病,不只在身,也在心。」
「陛下若不能自己想開,藥石之效便要打折扣。」
楚霄指尖微微發涼,「若一切順利......父皇他......還能撐多久?」
王百草有些不忍心地看了楚霄一眼,還是選擇了說實話。
「這老朽也不敢保證,若調養得宜,或可拖上一段時日。若心結未能解開,只怕......」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楚霄閉了閉眼。
這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種極強烈的無力感。
王百草看著楚霄蒼白下去的臉色,聲音緩和了些,「殿下,越是這時候,您越不能先亂。無論是陛下還是朝堂,現在都需要你。」
楚霄睜開眼,眼中的悲傷被壓在了心底。
「王神醫,您儘快去開方子,宮裡缺什麼藥、要什麼人,儘管說。」
王百草點頭:「老朽會盡力的。」
... ...
臨陽城的天空,開始慢慢飄起了小雨。
皇宮之中,燈火一盞接一盞地點起。
重檐深殿、長廊曲閣、朱門高闕,在夜色里本該顯得雍容沉穩,可今夜卻平白透出一種說不出的急促。
殿前的青石磚被無數雙靴底踩過,發出細碎而急亂的迴響。
就在一刻鐘前,宮中傳出急招,讓朝中重臣連夜入宮議事。
如此緊急,所有大臣都猜到了肯定有大事發生,所以誰都不敢怠慢。
此時的大殿深處,姜偃端坐在御案之後。
他的面前攤著一份剛送達不久的軍報。
那是從海平縣八百里加急送過來的急報,上面寫了大夏海軍突然登陸,攻占海平縣的消息。
若換作尋常時候,姜偃早已大發雷霆。
可今夜的姜偃,竟出奇地平靜。
他一隻手壓在軍報之上,另一隻手搭在案邊,食指在紅木邊緣上輕輕叩了兩下,隨即停住,再不動彈。
那一瞬間,偌大宮殿裡靜得出奇,文武百官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半晌,見人都來齊了,姜偃緩緩抬起了眼。
他的眼底沒有怒火,像夜裡凍結的深水,不起波瀾,壓得人不敢直視。
「孤剛剛收到消息,大夏又有大動作了。」
「秦虎率領的大夏海軍,已經在我梁國海岸登陸,海平縣......也失守了。」
聽到這個消息,群臣都非常的震驚。
定川郡失守,已經足夠令人頭皮發麻。
怎麼海平縣也被攻打了,這大夏到底派出了多少的兵馬啊!
兵部尚書第一個忍不住,聲音發乾地開口:「陛下,大夏這是瘋了不成?」
「陸上有阿古斯,海上又來一個秦虎,他們這是把我梁國當成軟柿子來捏嗎?」
他說完,鬍鬚都氣得抖了兩下。
然而憤怒歸憤怒,那股由驚懼生出的心虛,卻是誰都聽得出來。
戶部尚書也沉著臉接話,「大夏未免欺人太甚,我梁國前線大軍正壓著他們打,他們不死守國門,反倒分兵襲我梁國腹地,實在是可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