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連忙去拉丈夫衣袖，生怕父子倆當場打起來。
可馬守田卻瞪了馬如龍一眼，眼裡儘是失望與憤怒。
「你賺的是哪門子錢？你那是國難財！是虧心錢！」
「前線多少人還餓著肚子，你倒在這兒發橫財！你有沒有良心啊！」
柳氏見狀，忙紅著眼開口，「兒啊，你別這樣說你爹，你爹他......其實一直惦記著你。」
馬如龍立刻冷笑，「惦記？當初把我趕出去的不就是他？」
「行了，別來這套。」
「你們要是想從我這裡拿錢，告訴你，沒門。」
馬守田怒道：「誰稀罕你的髒錢！我今天來，是買糧！」
馬如龍傻眼了，「買糧？你們買什麼糧，這幾年家裡的收成不是挺好的嘛？」
柳氏趕忙解釋了起來，「你爹把家裡的棺材本都拿出來了，想買一批糧，捐給朝廷。」
馬如龍眼睛一下瞪大，「你們瘋了吧？那可是你們攢了幾十年的錢！送給朝廷？你們以為自己是誰？」
馬守田怒聲道：「朝廷有難，我們幫一把怎麼了？」
「前線打仗的是別人家的孩子，也是咱們自家的人！你堂哥、你表舅家的孩子，都在前頭！我拿自己的錢，買糧送去，礙著你什麼了？」
「我就不賣！」
馬如龍頂了回去，「而且我把話放這兒，在這黑市，我認識的人比你多。」
「你今天找誰都沒用，我開了口，你別想買到一粒糧！」
馬守田氣得手都抖了：「你......你個小畜生！」
不管馬守田怎麼罵，馬如龍就是咬死了不願意賣給自家老爹。
他只是太清楚家裡的底子了。
那些棺材本，是他爹娘攢了一輩子的救命錢。
若全拿去買糧送朝廷，往後發生了點意外怎麼辦？
只是這樣的話，他說不出口。
他和他爹，像兩頭誰也不肯先低頭的倔驢，明明心裡都在替對方著想，嘴上卻偏要把話說到最難聽。
這時，柳氏忍不住落了淚。
「兒啊，你離家那天，你爹在外頭找了你整整一夜。」
「回來後他一個人躲在屋裡偷偷哭，我從沒見過他那樣......」
馬守田的臉一下漲紅，惱羞成怒。
「閉嘴，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哭個屁！我巴不得這臭小子早點滾，看著就煩！」
可他罵得越狠，反倒越顯得心虛。
最後他一把拉起柳氏，轉身便走。
柳氏被拽走時，還忍不住回頭看了兒子好幾眼，眼裡全是捨不得。
馬如龍站在原地，盯著爹娘離開的背影，好幾次張開嘴想要說什麼，可最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胖子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很久，小胖子眼神飄了飄，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臉上浮出幾分心虛。
「馬哥，其實有件事我瞞了你許久了，你千萬別怪我......」
馬如龍死死盯著小胖子，咬牙切齒道：「狗東西，你背著我做什麼了？」
小胖子悻悻地縮了縮脖子，「馬哥，你還記得不，每次咱們窮得吃不起飯的時候，我總能在外邊撿到銀子。」
馬如龍皺眉回憶了一下，「記得，那時候我還經常說你運氣好，出門就能撿錢。」
小胖子苦著臉，「哪有什麼運氣，那銀子......都是伯父偷偷塞給我的。」
「他還讓我千萬別告訴你，說你脾氣犟，知道了肯定不要。」
馬如龍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當頭悶了一棍。
小胖子見他不說話，趕緊接著道：「這些年，伯父還總偷偷打聽你的消息。」
「問我你在哪兒混，吃沒吃飽，有沒有受欺負。」
馬如龍只覺得喉嚨發緊。
他想說小胖子騙人，想罵他胡扯，可看著小胖子那副表情，完全不像是撒謊的樣子。
小胖子聲音越發低了些，「我有次路過你家門口，聽伯母跟人說，伯父半夜總坐院裡張望，像是在等你回來似的。」
馬如龍往後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上牆。
這些年，他一直以為自己老爹厭他、嫌他、看不起他，所以才拼命想混出個人樣，想證明給那老頭看，他不是廢物。
可現在他才知道，原來那些罵聲背後，還藏著這樣多的牽掛與不肯明說的關心。
馬如龍的胸口像堵了一塊大石頭，鼻子也開始發酸。
沉默許久後，馬如龍忽然抬起頭，眼眶有點紅，神情卻比剛才清明許多。
「胖子。」
「啊？」
「把咱們所有的錢都拿出來，繼續去收糧。」
「還有倉庫里那些糧食，清點一下，全給我裝車，送商部去。」
小胖子直接傻眼了，「馬哥，那可是咱們這幾天好不容易賺來的！」
「再說了，那老傢伙不是想買糧送朝廷麼？他要是知道我也送了......大概會高興吧。」
小胖子怔怔看著他，半晌後忽然咧嘴一笑：「行，馬哥，我一切都聽你的。」
... ...
傍晚時分，商部衙門門口又來了幾輛馬車。
車上滿滿當當，全是糧。
登記的小吏抬頭一看，見到有人送來這麼多糧，便多看了幾眼。
馬如龍站在車邊，脖子梗得筆直，一臉彆扭。
「看什麼看？老子......我是來送糧的。」
「這些全算我們的，名字......記上吧，該怎麼記怎麼記。」
小胖子在他身後小聲提醒，「馬哥，咱不是說直接送嗎？」
馬如龍耳根一紅，回頭瞪他：「廢話真多！不記名字，老頭子怎麼可能相信是我捐的糧。」
「大不了以後朝廷要還的時候，咱們不要就行了。」
小吏在一旁聽了個一清二楚，倒也沒有任何的想法，規規矩矩地把馬如龍和小胖子的名字全部登記在冊子上。
而另一邊，馬守田和柳氏回到家後，屋裡靜得有些發悶。
柳氏一邊抹淚一邊嘆氣，「你說你，非得跟孩子吵成那樣做什麼？」
馬守田黑著臉坐在門檻上，「我不罵他，他能醒？你看看他學的都是什麼歪門邪道！」
可話雖如此，馬守田的雙手卻死死攥住衣袖。
他心裡何嘗不難受？
那是他親兒子，嘴上罵得再凶，真見他走歪路，心裡比誰都難受。
正這時，外頭忽然傳來敲門聲。
柳氏起身開門，門外站著個熟人，是住在附近，在商部當差的小吏。
那小吏笑著拱手，「柳嬸，馬叔在家嗎？」
馬守田立馬有些緊張地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麼了？不會是我家那臭小子又闖禍了吧？」
小吏滿面笑意，「馬叔，你別急，我來是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
「我剛剛下值的時候，看到有人送來一大批糧，名字寫的是馬如龍。」
「我再三確認了一下，確實是您倆的兒子。」
「我想著二位知道消息後應該會很高興，便特地過來說一聲。」
馬守田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說誰？你確定沒搞錯嗎？」
「放心，沒搞錯，我已經確認過了。」
柳氏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馬守田怔怔站著，半晌沒動。
夕陽最後一點餘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發紅的眼照得格外明顯。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轉身進屋。
柳氏跟進去，只見丈夫背對著門坐在炕沿上，肩膀微微發抖。
好半晌，那向來嘴硬的男人才低著頭，啞聲罵了一句：「那臭小子，總算是做了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