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們,咱們得藉機囤一批糧,然後高價賣出去,這一次要是抓住機會,咱們便能翻身了。」
破舊小院裡,馬如龍蹲在地上,手裡拋著幾粒花生米,對著自己的狐朋狗友說道。
其中有個小胖子一邊啃燒餅一邊問道:「馬哥,朝廷不是不讓高價賣糧嗎?」
馬如龍嗤笑一聲,「有個地方叫黑市懂不懂?現在市面上糧少,總有人買不到,到時候不還得求到咱們頭上來?」
小胖子遲疑了,「萬一被抓呢?」
「抓個屁。」
馬如龍一臉恨鐵不成鋼,「咱又不是站街上敲鑼賣,悄悄收,悄悄賣,朝廷現在哪管得了我們啊。」
小胖子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竟真覺得有幾分道理。
於是他們東拼西湊籌了一筆錢,又靠著馬如龍平日裡在街巷裡混出來的人脈,悄悄以高於市價的價格收了一批糧。
等他轉手一賣的時候,價格直接翻倍。
短短几天,他們便賺得盆滿缽滿。
小胖子數銀子時,手都在抖。
「馬哥,咱們這才幾天啊,都賺三十多兩了!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馬如龍靠在牆邊,嘴裡叼著草,神情得意得很。
「早說了,跟著哥混,絕對有前途。」
「那些老老實實擺攤賣力氣的,一天賺幾個銅板?咱這腦子一轉,錢不就來了?」
他說這話時,心裡是真的感到驕傲。
尤其想到以前老爹罵他不務正業,如今幾天賺的錢都快抵得上老爹種幾年地了,便愈發覺得自己是個有本事的人。
那天下午,一對母女小心翼翼走進了巷口。
女人二十來歲,衣裳洗得發白,身邊的小姑娘不過七八歲,扎著松松的小辮,一雙眼睛大而亮,正帶著幾分怯生生好奇地看著四周。
女人來到馬如龍的身邊,有些緊張的問道:「幾位大哥,你們這裡……有糧賣嗎?」
馬如龍抬眼,心中一樂,看來賺錢的機會又來了。
他立馬點頭,殷勤地說道:「有,你還真找對人了。」
女人像鬆了口氣,立馬繼續問道:「多少錢一石?」
馬如龍伸手比了個數,「八百文。」
女人顯然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怎麼這麼貴?」
馬如龍把手一張,趾高氣昂地回道:「現在什麼行情你也知道,我這還算便宜的,你要就要,不要趕緊走。」
女人低頭看了眼身旁的小姑娘,抿了抿唇,還是從懷裡掏出舊荷包,一點點數錢。
小姑娘則仰著臉,看著那些裝糧的袋子,眼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馬如龍原本懶得多問,可見她們母女穿得實在普通,還是忍不住嘴欠了一句:「看你們也不富裕,買這麼多糧做什麼?」
女人手一頓,沒有回答。
倒是那小姑娘先脆生生開口:「我要跟娘一起,想把這些糧捐給朝廷。」
馬如龍一愣,小胖子也愣了。
兩人對視一眼,像見了什麼稀奇事。
馬如龍忍不住譏諷道:「你們自己日子都緊巴巴的,還跑來買糧借給朝廷?圖什麼啊?」
小姑娘鼓了鼓腮幫子,認真糾正:「不是借,是送給前線的叔叔伯伯們吃。」
說完,她又小聲補了一句:「我爹爹也在前線。」
小姑娘頓時急了,「我爹爹在外面打仗,我不想他餓著肚子......」
那婦人站在一旁,低著頭沒說話。
一想到那個遠在戰場、生死不知的男人,她的心就狠狠一揪。
馬如龍低頭裝糧,手上的動作卻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片刻後,馬如龍沉默著,又多舀了好幾瓢糧塞進去,塞得那布袋鼓鼓囊囊。
母女倆接過糧袋時,顯然都覺出了分量不對。
婦人有些遲疑,「這……是不是給多了?」
馬如龍立刻別過臉,語氣不耐,「多什麼多,快走快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很認真地沖馬如龍鞠了一躬,「謝謝大哥哥。」
馬如龍喉頭一動,沒說話。
婦人也朝他輕輕欠了欠身,然後母女倆一人提一邊,吃力地抬著糧袋,朝商部衙門方向去了。
看著她們漸漸走遠的背影,小胖子還抱著銀子傻樂。
「馬哥,咱們真發財了,照這個勢頭,再過幾天......」
「閉嘴。」
馬如龍忽然打斷小胖子。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銀子,明明剛才還覺得挺香,如今卻忽然有點燙手。
偏在這時,小胖子忽然臉色一變,「馬……馬哥。」
「又怎麼了?」
小胖子抬手,顫顫巍巍指向巷口,「那好像是……是伯父伯母。」
馬如龍身子一僵,慢慢轉過頭。
此時的巷口站著一對中年夫妻。
男人精瘦,背微駝,臉上滿是風吹日曬刻下的紋路。
女人眼角泛紅,像是來前便哭過。
這兩人正是馬如龍的父母,馬守田和柳氏。
一見這二人,馬如龍臉上的神情瞬間沉了下去,像刺蝟立刻豎起了全身的刺。
他和他爹之間,積怨不是一天兩天。
從小到大,馬守田罵他最多的詞,便是不成器、不務正業、廢物。
後來有一回父子吵得凶,馬守田更是說要把他趕出家門,不認他這個兒子了。
馬如龍當時年輕氣盛,當場就離家出走,此後再也沒有回去過一次。
這一分開,便是兩年時間。
如今再見到父母,他心底那股子憋了多年的怨氣,一下全涌了上來。
「你們來幹什麼?」
「不是早說了不認我這個兒子嗎?怎麼,知道我賺錢了,後悔了?」
柳氏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馬守田氣得鬍子都在抖,用力跺了跺腳,「畜生!你明知道朝廷禁止高價售糧,你還敢幹這種缺德買賣!你是想氣死我嘛!」
馬如龍最煩的就是他這種訓斥口吻,胸口那團火噌地一下就燒起來了。
「我能賺錢,是我的本事!」
「這生意我不做,別人也會做!」
「我賣貴點怎麼了?你種一輩子地賺了幾個錢?我幾天就掙了三十多兩!現在的我,比你更有出息!」
他越說越大聲,像是要把這些年積在心裡的委屈和不甘全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