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靖川只覺得耳邊傳來一聲尖銳的鳴響,隨後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他看見戰馬被掀翻,看見前方有人張嘴大喊,看見火光在眼前不斷閃爍,可他什麼都聽不見。
他的身體更是爆炸的餘波掀飛,與戰馬一起重重砸在泥地上。
周靖川在地上滾了幾圈,後背撞上一塊石頭,胸口像是被巨錘砸中。
他的臉上火辣辣的,溫熱的血順著眉骨流了下來,糊住了他的半邊視線。
「司令!保護司令!」
周圍有人在喊,可那些聲音傳到周靖川耳中,只剩下模糊的嗡鳴。
周靖川用力撐起身體,眼前的景象搖搖晃晃,火焰正在營地中蔓延。
許多夏軍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有的人抱著斷腿慘叫,有的人滿身泥土,掙扎著往外爬,還有人被掀飛後壓在倒塌的木架下面,只能伸出一隻血淋淋的手,不斷抓撓著地面。
周靖川看見這一幕,腦中怒火怦然升起。
該死,自己被馮策擺了一道!
遠處,正在撤退的梁軍也聽到了爆炸聲。
馮策回頭看了一眼,臉上終於露出暢快的笑容。
「哈哈哈!周靖川,你不會真以為自己能占到便宜吧?」
火光映照下,馮策的笑聲顯得格外刺耳。
旁邊的校尉聽得心神振奮,他原本因為糧倉失守而低落的情緒,立刻恢復了不少。
「大將軍,炸藥已經引爆,夏軍必然損失慘重,要不要趁此機會殺回去?咱們現在折返回去,說不定還能把那批糧草重新奪回來。」
校尉說著,眼裡露出幾分期待。
馮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
他看著遠處依舊在燃燒的營地,重新將自己腰間的佩刀拔了出來。
「你說得對,這正是我們反擊的好時候。」
「弟兄們,報仇的時候到了,爾等可敢隨本將一戰?」
「殺!殺!殺!」
另一側,阿古斯和裴肅原本正在守衛糧倉,突然前營方向傳來接連不斷的爆炸聲。
轟鳴聲穿過夜幕,地面都在輕微震動。
阿古斯猛地回頭,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這是什麼聲音?」
裴肅也抬起了頭,嘴唇輕顫,「該死,前營出事了。」
阿古斯將長刀往地上一插,翻身上馬,「你在這裡守著,我過去看看。」
等他趕到的時候,前營已經亂成了一片,到處都是哭喊聲和呻吟聲。
不少士兵正在四處救人,還有人拎著水桶撲滅大火,整個營地比戰鬥的時候更加慘烈。
阿古斯跳下馬背,直接衝進人群。
「周靖川呢?」他抓住一名士兵焦急地問道。
那親兵耳朵里還在流血,他張了張嘴,示意自己沒有聽清阿古斯說什麼。
阿古斯見狀,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我問你,周靖川在哪兒?」
這一次,那親兵總算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抬手指向不遠處,「司令......在那裡......」
阿古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周靖川被幾名親兵扶著,正從一處炸塌的土坑裡往外爬。
他的頭盔已經不見了,臉上滿是傷痕,左側眉骨裂開一道口子,血水順著臉頰淌下。
衣甲也被炸得破破爛爛,那模樣,看起來比剛才的裴肅還要狼狽。
阿古斯立刻沖了過去,一把扶住周靖川。
「老周,你怎麼樣?」
周靖川耳中嗡鳴不斷,他看見阿古斯的嘴巴在動,卻聽不見對方說了什麼。
「你說什麼?」
阿古斯以為他受傷太重,趕緊提高了聲音,「我問你死沒死!」
周靖川依舊聽不清。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鮮血從指縫中流出。
阿古斯這才意識到,周靖川可能暫時聽不到聲音。
周靖川雖然聽不見阿古斯在說什麼,可也猜到他一定是在關心自己的身體,於是對著阿古斯咧嘴一笑。
「放心,我沒事。」
「終日打雁,沒想到最後被雁啄了眼。」
「馮策這個王八蛋,提前就在這營地下面埋了炸藥,我竟然沒發現。」
周靖川說完,身體晃了晃,阿古斯趕緊將他扶穩。
換了片刻,周靖川的耳朵隱隱約約可以聽到一些聲音了,這讓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身為將領,若是真成了聾子,恐怕今後就要跟戰場說再見了。
幸好這最壞的事情沒發生。
看周靖川緩過來了,阿古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坐下休息,其他事情交給我。」
周靖川抬手指向遠處的糧倉,「糧倉呢?糧倉有沒有出事?」
阿古斯搖搖頭,「放心,糧倉好好的,裴肅帶人守住了。」
周靖川緊繃的肩膀微微鬆開,「那就好。」
兩人正說著話呢,遠處夜幕中便傳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
阿古斯眯起眼睛,抬手抹去臉上的血跡。
「他娘的,是馮策殺回來了!」
正在救治傷員的士卒紛紛抬頭,他們原以為這一戰已經結束,誰也沒有想到,梁軍竟然去而復返。
阿古斯猛地拔出腰間彎刀,刀鋒映著火光,泛起森冷寒意。
「所有人,準備迎敵!」
疲憊不堪的夏軍士卒咬緊牙關,紛紛從地上撿起兵器。
他們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可梁軍不會給他們喘息的時間。
更何況,糧草就在身後。
那是他們用無數人的性命奪回來的東西,誰也不願眼睜睜看著它重新落入梁軍手中。
周靖川聽見動靜,強行從泥地里撐起身子。
爆炸的餘波仍在他胸腔里翻湧,腦袋仿佛被鐵錘重重敲過,稍微動一下,耳邊便響起尖銳的嗡鳴。
他按住地面,試圖站起來。
膝蓋剛剛離開泥地,身體便猛地晃了一下。
阿古斯察覺到動靜,立即轉身衝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幹什麼?」
阿古斯掌心的血已經凝固,按下去時,在周靖川肩頭留下了一道醒目的血印。
周靖川抬頭看著他,努力撐著自己的膝蓋。
「梁軍殺回來了,將士們現在需要我!」
阿古斯手上的力道重了幾分,他盯著周靖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裡交給我,你馬上去找裴肅,把糧草全部裝車,能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
周靖川看著阿古斯手中的彎刀,心口像堵住了一塊巨石。
「那你呢?」
阿古斯咧嘴一笑,「我留下斷後。」
周靖川抓住他的手臂,「阿古斯,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阿古斯低頭看了看那隻手,隨即抬拳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周靖川,你別小看我。」
「沒有人斷後,我們誰都走不了。」
「你帶糧草先回去,軍中還有那麼多傷員等著救治,這個時候就不要婆婆媽媽了。」
「要是糧草丟了,今晚死的這些人,就真白白犧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