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元向前一步,展開金冊,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鎖定在他的身上。
「奉太子殿下令,今科殿試名次已定。」
剎那之間,大殿內靜得幾乎能聽見呼吸聲。
傅臨逸站在人群後方,腿肚子開始發緊。
他悄悄抬起頭,想看看顧言的反應,卻發現顧言一臉的平靜。
仿佛即將公布的並不是決定他一生命運的名次,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傅臨逸心中暗暗佩服。
他覺得顧言這個人,實在有些不像尋常讀書人。
別人面對這種關乎一輩子的大事,難免會緊張、期待、患得患失。
顧言卻總是能平靜對待任何事情,這心態他恐怕一輩子都學不來。
就在傅臨逸胡思亂想的時候,陳元的聲音再次響起。
「今科狀元,顧言。」
傅臨逸整個人都愣在當場,雖然早有猜測,可當顧言真的成為狀元的時候,他還是感到無比的震驚。
殿內響起了不少倒吸涼氣的聲音,緊接著,百官之中傳來數道低低的讚嘆聲。
林文遠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他很早便看好顧言,如今結果落定,他也為顧言感到開心。
顧言緩緩走出隊列,來到殿前。
縱然他平日裡再怎麼淡定,可到了此時此刻,他的心跳也比平日快了許多。
那一瞬間,許多畫面從腦海中掠過。
寒窗苦讀的歲月、趕赴京城時的風塵、會試放榜那日的喧鬧,以及衣錦還鄉時的榮耀。
當然,在這一刻他想的更多的還是自己的抱負。
天下之大,百姓之多,他一人或許改變不了太多。
可若有機會,他願意從眼前的一件事、一地的百姓開始做起。
顧言撩起衣袍,鄭重跪下。
「臣顧言,叩謝殿下隆恩。」
楚霄微微頷首,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目光中帶著欣賞。
「顧言,你的文章孤看過,不僅有深度,而且看得出來,你對政務很有想法,孤很期待你未來的表現。」
顧言伏在地上,聲音恭敬。
「臣只是略有淺見,不敢當殿下稱讚。」
楚霄抬手示意顧言起身。
「孤不喜歡聽別人怎麼說,而是喜歡看別人怎麼做,你是孤欽點的狀元,往後要記得為官之道,在於安民、強國。」
顧言心中一凜,再次行禮。
「臣謹記。」
他起身後,恭敬退到一旁。
傅臨逸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又是激動又是羨慕。
在他看來,顧言幾乎是讀書人里最頂配的樣子。
文章寫得好,為人沉得住,還得了太子殿下親口稱讚。
傅臨逸甚至忍不住想,等今日回去之後,自己是不是該找顧言借一件用過的筆墨放在房中,說不定也能沾些文氣。
陳元繼續唱名,「榜眼,余守信。」
余守信眼神微微一動。
他抬起頭,隨後穩步走出隊列。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失落,步伐依舊沉穩,神色也一如既往地平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聽見狀元不是自己的時候,他心中還是有一絲極輕微的波瀾。
不是不甘,也不是嫉妒。
只是一個讀書人拼盡全力走到這裡,誰又能真的毫不在意名次?
他當然想過狀元之位。
想過自己若能奪得第一,會不會讓北地那些一直盼著他的鄉親更高興一些。
可那點波瀾只是一閃而過,很快,他便將所有情緒壓回心底。
顧言的文章,他看過一些。
至少在會試之後,兩人曾就戰後安置、地方教化之事討論過許久。
余守信知道,顧言得狀元,憑的是實打實的本事。
既如此,便沒有什麼可不服的。
余守信來到殿前,跪在顧言方才的位置。
「臣余守信,叩謝殿下隆恩。」
楚霄看著他,眼中多出幾分深意。
「北地多經戰亂,可北地士子,並未因此失去風骨。」
余守信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想起故鄉的荒地,想起那些在寒風裡修補屋頂的百姓。
想起母親臨別前為他縫補衣袖時,悄悄背過身擦去的眼淚。
也想起許多沒能讀書,卻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鄉親。
余守信緩緩叩首,「多謝殿下讚譽,臣定不負殿下期望。」
楚霄點頭,「往後好好做事,做出成績,比說得好聽更重要。」
余守信重重叩首,「臣謹記。」
他退下時,歐陽犇站在後方,嘴巴張得老大。
榜眼!這可是榜眼!
若是他能成為榜眼,回家後恐怕都要連擺數日流水席。
可他看見周圍莊嚴肅穆的氣氛,硬生生將那口氣憋了回去,只能在袖中偷偷握拳,激動得指尖發麻。
後續唱名仍在繼續。
探花之位被一名大夏本土學子取得。
那學子出身名門,容貌俊秀,言行也頗為得體,引得不少官員側目。
其後,二甲、三甲進士依次唱名。
有人聽見自己名字時,激動得渾身發顫,卻仍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落下。
有人名次比預想中高,臉上幾乎藏不住喜色。
也有人聽到最後,都沒有等到自己最期盼的位置,只能默默安慰自己,能得進士出身,便已是極大的幸運。
傅臨逸站在人群中,越聽越緊張。
前面每唱一個名字,他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他甚至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殿試中寫得太差。
他越想越慌,手心裡全是汗。
就在他快要把袖口捏爛時,陳元的聲音終於響起。
「傅臨逸,賜進士出身。」
傅臨逸先是一愣。
他沒有反應過來,旁邊的顧言側頭看了他一眼,低聲提醒:「傅兄,到你了。」
傅臨逸這才猛地抬頭,方才那一聲,真的是在叫自己,不是幻聽,更不是做夢。
他下意識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差點叫出聲來。
傅臨逸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出隊列,走到殿前時,激動得眼眶都泛紅。
「臣傅臨逸,叩謝殿下隆恩!」
他的聲音實在太過響亮,響亮得在大殿中迴蕩了好幾息,不少官員都朝他看了過去。
傅臨逸察覺到周圍的目光,耳根瞬間紅了。
可他仍舊咧著嘴,尷尬就尷尬吧,誰讓自己現在高興呢。
楚霄看著傅臨逸那副既緊張又歡喜的樣子,倒也沒有責怪,只是淡淡道:「既中了進士,往後便收一收性子,成為官員後,你的一舉一動代表的都是朝廷,不可輕慢。」
傅臨逸連忙叩首,「臣遵旨,臣一定注意。」
殿中隱約傳來幾聲笑意,楚霄都差點被傅臨逸給逗笑了。
「下去吧。」
「臣遵旨。」
傅臨逸退回隊列時,腳步都像踩在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