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0125:故友之妹來獻策
中尉府,客廳大堂內。
此時二十餘名祖家部曲席地而坐,正聽著祖陽的聲音抑揚頓挫。
油燈將眾人專注的輪廓投在牆上,漢家子弟正坐(跪坐)在前,匈奴青壯們則盤腿坐在後排,粗糙的手指小心摩挲著蓆子邊緣。
每逢傍晚集中授課,這一習慣祖陽僅在洺水遇襲後的幾日裡暫時中斷過,來到真定後又開始將習慣撿了起來,並擴大了學生規模。
不過也因為現在人員太多,需要部曲們分別駐守的地方也太多,沒辦法讓一堂課召集容納所有人。
索性,祖陽便抽了些代表輪換著聽課,並讓他們做好筆記,改日再去講給其他人聽。
也更好的維持學習的氛圍感。
這些日子裡,祖智、雲真等人在教匈奴青壯和王國新軍學習漢字,婉兒和丘林鞮的妻子則負責去教婦孺字詞和漢話。
啟蒙課與通識課在同時展開,並行不悖,進度都還不錯。
今日講的是一門歷史課,祖陽的聲音在廳內迴蕩:「元狩四年春,冠軍侯霍去病率五萬騎出代郡」
他指尖划過木板上用炭筆勾畫的簡易地圖,在漠北某處重重一點,「轉戰兩千餘里,斬首七萬級。今日重點來講他的行軍路線和戰鬥過程。」
眾人都下意識挺直了背脊,幾個匈奴青年連同丘林鞮都聽得津津有味,並未因這一戰是匈奴大敗就如何異樣,反倒也因霍去病的英勇和果決而熱血沸騰。
這世界上還有這等年少英武?這打仗還能如此天馬行空?
第五旭捧著一塊木板,一邊聽著一邊用炭條匆匆記下幾個字,明天他要去和趙峰換班職守武庫,得和對方講講今日課程的要點。
除此之外,還在認真記錄的便是馬楷。這門課是祖陽點名讓馬楷細聽的,後者此時還沒懂祖陽的意思,但不耽誤他用麻布細細記下了幾個關鍵詞來。
鄭然的靴子踏碎庭院積雪時,祖陽剛講到河西受降。他叩門稟報,說在後院捉了兩個翻牆潛入的人,其中一個說是與公子有舊。
翻牆潛入?
大廳中的眾人一片譁然,不少人紛紛起身。
雖說都曾設想過常山國的官吏有可能會狗急跳牆,卻沒想到真的有人敢來幹這種卑鄙勾當。
地近後院,莫不是要去傷害家眷?
丘林鞮重重哼了一聲,其他人也面色不虞,打算看看是誰這般大的膽子。
祖陽卻不置可否,敲了敲木板,示意眾人落座肅靜,課程繼續。鄭然見狀便不再多言,退出門外等候。
直到將課程講完,又給眾人又布置好了作業一讓他們分析為何霍去病的部隊能夠戰勝數量更多的匈奴騎兵,祖陽這才宣布下課。
隨後,他卻沒急著去見所謂的「故人」,而是拉著馬楷又私下聊了許久。
鄭然有些著急。
剛剛那些散了課的粗壞一個個都是急性子,出門就想讓鄭然把偷偷潛入的傢伙帶來給他們見見。
鄭然哪兒敢聽話,萬一見了怕不是要被這群人打死,到時候公子問起來可沒法交差。
於是只能冷著臉拒絕,耐心等待著祖陽的召見。他聽不真切屋裡的對話,只能隱約聽到什麼「馬鐙」「蹄鐵」之類的。
許久,房門才再次打開,馬楷若有所思的離開了屋子。
「帶他們進來。」祖陽隨口吩咐,此時他還在屋中和婉兒一起收拾著東西,用麻繩將案幾簡冊纏了三圈。
當被捆住手臂的兩人跟蹌入內,祖陽這才抬眼看了看。
左側的漢子似是個護衛幞頭歪斜,右側的「男子」脖頸卻無喉結,耳垂上細小的針眼在燈下泛光,男生女相模樣倒是出眾。
故人?
祖陽回憶了一番,確認自己不曾見過眼前兩人。
「喂,中尉府的待客之道,便是捆了客人丟在寒風裡?」男生女相之人揚起下巴,麻繩在錦袍上勒出褶皺,也讓某些特徵愈發的明顯。
「二位拜訪的方式太過特別,怨不得我祖家多有怠慢。」祖陽用鐵鉗撥弄炭盆,火星飛濺,讓室內更暖和了些許,「姑娘如何稱呼?今夜所來何事?因何妄稱「故人」?」
姑娘?鄭然和婉兒都是瞪大了眼睛,一臉震驚看著那男生女相的臉孔。
武慧「嘻嘻」一笑,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背對著祖陽晃了晃被捆著的胳膊,祖陽卻是笑著搖搖頭。
「喊!」
武慧瑤鼻一翹,也不著急解綁,自顧自在廳中走動起來。她似對各種陳設頗為好奇,尤其在祖陽勾畫的簡易地圖前認真看了看。
鄭然見狀想要將她拉回來,被祖陽抬手制止。
武慧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看過地圖看簡冊,隨後把臉貼緊了婉兒,鼻尖差點碰到婉兒臉頰,讓婉兒覺得頗為彆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遠遠退開。
祖陽笑了笑,好奇問:「看出了什麼?」
「看出中尉您志向遠大,器量非淺。」
「哈,如何看出來的?」
「給部曲講冠軍侯北擊大漠,該似日日授課不輟,說明中尉有志立功;這般嬌俏的小姑娘我見猶憐卻還是個處子,說明中尉不沉溺女色,器量非淺。」
武慧不再偽裝男子,聲音清脆中帶著一絲黏糯,尾音卻又上揚,卻是頗好聽的夾子音0
深夜來「襲」不說,這女人此時卻開始有了些反客為主的架勢。
踢開腳邊炭渣,她忽然俯身,乾脆一屁股坐在了祖陽的案几上,「中尉的糧草只怕撐不了幾日,屆時中尉怕是打算去搶吧?
「搶奪真定官員、士族的私庫充公?」
祖陽饒有興致的打量著這個女孩兒,比婉兒似也大不了幾歲,可這奇怪的氣質卻偏生將她充斥成了個御姐模樣。
有點意思。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董家已派人聯絡了張家塢堡和武家塢堡,重禮拜上,請兩家出民壯為兵。當中尉要壞規矩、動人私產時,兩大家族將會出兵入城,制約中尉————」
武慧看著祖陽仍舊古井無波的表情,突然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中尉早有預料?已有準備?」
祖陽仍舊不置可否,看著這女孩兒表演。
「哈哈,果然,讓我猜猜看。」女孩兒好似忽然興奮起來,坐在案几上跺著腳,聲音語調忽然低沉急促:「你篤定各個常山大族不會輕舉妄動!對不對?
「因為他們的利益並沒有實際受損,真定城到底是內史做主還是中尉做主都不影響他們的實利,對不對?
「你猜到的—他們只是不希望情況惡化,頂多出言調停,不會真的派兵與你交戰。
對不對?」
祖陽若有所思,一旁的鄭然卻是目瞪口呆中透露出了一絲興奮。莫非,還真要去官員府上搶糧?
嘿,那敢情好。
祖陽信步走到案幾之後,武慧晃著兩隻腳也不轉頭,一副「看我猜中了吧」的得意表情。
祖陽給武慧鬆了綁,再度問道:「姑娘到底是誰?」
武慧揉著手腕,仍未回答,她猛地轉身乾脆跪坐在案几上,看著祖陽:「中尉,你這思路不能說錯,可也有巨大的隱患在。」
油燈爆了個燈花。武慧狡黠一笑,忽然跑去拎起扈從的領子,對他和鄭然道:「勞煩去門外守著。」
祖陽對鄭然點了點頭,婉兒見狀一時不知所措,卻直接被武慧拉著手腕過來:「小娘子坐我旁邊就是,你不打緊。」
待腳步聲消失,她拉著婉兒直接跪坐到了祖陽案幾對面,還伸手攬住了肩膀,讓婉兒渾身繃緊不自在。
她盯著祖陽的眼睛,聲調壓低,「搶糧容易,讓大族退步也容易,可是這般一來,卻是與常山的諸大族都撕了臉面。
「雖是一時解了危局,可日後卻再難得到大族們的擁戴和信任。
「祖中尉既然志向遠大,怕不在區區一座真定城吧?」
旁邊,婉兒一愣,若有所思。
直到此時,祖陽似方才正視起了眼前這個奇怪的姑娘。他也壓低聲音,湊近問道:「姑娘有何妙策?」
「妙策自不敢當,拉攏分化罷了。」
「分化簡單,可如何拉攏?我這邊已沒了糧食。」
「尋一大族聯盟即可。」
「不妨細說。」
「有何細說?無非威逼、利誘、聯姻而已。其中聯姻最是簡單有效,君不見幽州王公嫁了好女兒,已得段部鮮卑傾力襄助?」
「那眼下,我可聯姻何人?」
「中尉看,我如何?」武慧說著,忽然扯掉頭頂的簪子,一頭青絲瀑布般瀉下,在燈火中璀璨耀眼。
燈下看美人,面若桃李,更添三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