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0124:秉燭論案定人心
夜色漸深,中尉府的書房內,油燈將祖陽伏案的剪影投在牆上。
案几上堆滿竹簡與麻紙,墨跡未乾的判詞摞在一旁,硯台里的墨汁已添了三次。
婉兒跪坐在角落的席上,膝前攤開的寬大枯葉寫滿算式。她咬著筆桿,眉頭微蹙。祖陽前日教的「多元方程組」她還未完全掌握,那些複雜的方程總在最後一步出錯。
抬頭偷瞥一眼仍在書寫的祖陽,她悄悄將算錯的草紙團起塞進袖口。
燈芯「噼啪」爆響,祖陽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這幾日事務漸繁、多頭並進讓他難免有些疲憊,他需要審閱各處部曲給到的反饋,控制錢糧支出把控盈餘,批閱雲真審過的案子,與各個部曲、下屬討論後續行事的方向。
雖然部曲很多都已識字會簡單計算,如祖智、雲真還讀過書,似可獨當一面。但最終決策必須還得要祖陽親自來把握。
他要給眾人打下示範,明確今後的處事原則,沒法偷懶,尤其現在真定局勢還在暗流涌動。過往悠閒的生活似已一去不返,好像又回到了前世自願加班的節奏之中。
「婉兒。」他忽然開口,驚得小姑娘一顫,「去叫雲真和祖智來。」
婉兒脆生生應下小跑出門,不一會兒領著兩人返回。兩人眉宇間也有些疲色,顯然這幾日也頗為辛苦,但眼底仍舊是昂揚的。
近些日子兩人一個主管司法,一個主管行政兼顧軍事,已是體會到了主政一方、權柄在握的快意。
況且這真定可不只是個普通縣城,還是常山國的治所,每做下一件事都能收穫不小的成就感。
沒有寒暄,祖陽直接將一卷麻紙推過去:「看看這個案子。」
案件的經過簡單:丈夫橫死家中,左鄰稱未見外人出入,而死者父母指控兒媳與人私通合謀,因有人見過女子與其他男子交談甚密。
雲真的批註是:民憤極大、嫌疑只此一人,該當收監受刑訊,指認姦夫。
案子本就是雲真審理的,他此時再見便當先複述了一遍想法。
祖智仔細看完、聽完思索了會兒,覺得並無什麼差錯,於是表態附議。
「證據呢?」祖陽指尖輕叩案幾。
雲真一怔:「左鄰父母具有證言,且婦人曾有不守德行之舉,況兇案在其家中,除了死者僅她一人。」
「若外來的兇手翻牆入室,殺人後遁走呢?」祖陽打斷他,「鄰人未見,便能斷定無人經過?父母喪子,篤定兒媳行兇,他們對婦人舉止豈會公正描述?刑訊逼供,若婦人熬不住刑罰隨意攀咬,你如何辨認?」
祖智遲疑道:「兄長是說————此案存疑?」
祖陽沒急著回話,這個案子本身並不重要,他之所以要將兩人一起叫來,是為了以此為例來改變他們的思維方式。
祖陽打了個響指,與他默契的婉兒立刻便上前磨墨,尋出幾支幹淨竹片擺在案上。
燈影里,祖陽蘸墨在竹片上寫下九字:「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隨後又在另一根竹片上寫下「眾疑赦之」四字。
他筆尖點了點祖智:「考一考你的學問,兩句話是何出處?」
祖智信口答道:「前句出自《尚書·大禹謨》,眾疑赦之」出自《禮記·王制》。」
祖陽復又看向雲真,「這兩句話作何解釋?」
雲真沉默了下來,他讀過聖賢書,這兩句話自然懂得其意—寧可放過可疑之人,也不錯殺無辜。
然而,他又不自覺有些困惑,不解道:「可民憤沸騰,若不嚴懲————」
祖陽撂了筆,斟酌著措辭。亂世將近,他不打算給兩人灌輸什麼程序正義、罪刑法定的現代法原則,削足適履是一件蠢事,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適合的法治思想。
但是,祖陽需要讓兩人明白一點—
「記住,主審官是你雲真,而非民憤」!」祖陽反問道:「我們換個問法,你們試著推演一下。
「如果這次以民憤裁判,是否今後審判都會因循故舊,你會不會參照既定的案例?實話實說即可,無需遮掩。」
雲真還在思索,祖智卻是點頭道:「若自己開了先河,今後自當因循裁判。」雲真似有所悟,跟著點點頭。
「如果兇手確實另有其人,如此裁判可否會對作奸犯科之人起到震懾作用,以做效尤?」
「是否會對保護無辜者起到示範作用?彰顯法權?」
兩人遲疑片刻,亦是搖頭。
祖陽拍拍手,嚴肅道:「既如此,除了討好民意、順從民憤,你們可還彰顯了一絲一毫權威?
「百姓是會信你,服你?還是會信民憤?既如此,再來看看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
兩枚竹簡被抬起復又擲在案几上,發出「啪啪」的脆響。兩人心緒複雜各自捧起一枚,反覆誦讀,有所感悟。
祖陽看著兩人的表情變化,笑著問道:「既如此,此案該如何裁決,你們說說看?」
雲真深呼吸一口,道:「「眾疑赦之」,存疑之案當從寬。當赦婦人無罪。」
祖智在一旁補充道:「但這婦人已與舅、姑(公婆在此時的稱呼)決裂,互相視作仇寇。縱無罪亦不可返家。」
雲真認同,拱手道:「判其和離,另置女戶。既彰權威,又絕後患!」
祖陽很滿意,將案件推給雲真,「照做吧。」
翌日辰時,縣衙外。
縣衙官署外的灰磚地上擠滿百姓,城中還有不少人正相約過來看熱鬧。
中尉破了天荒,竟允許百姓旁觀審案。這等新奇事是頭一次,縣中百姓雖然貧困,可仍舊扶老攜幼湊來相看。
董文等士族子弟也都相約而來占了個好位置,想要看看這群祖家部曲鬧出何等笑話。
一日敢審三十餘案,卻無一件裁判。呵,和稀泥可解不了民怨。
今日裁判若稍有偏差,他們作為士族子弟便當振臂一呼,人群里的青皮再鼓譟、煽動,無盡民怨自然會將中尉祖陽的權威打落泥地。
這一城政事、律法千頭萬緒,也是粗鄙武夫能掌控的?也是部曲這等低賤之人可以染指的?
「帶人犯!」羅松的吼聲壓過嘈雜。
雲真攤開批註好的判詞,逐字宣讀。當念到「赦其無罪」時,人群譁然:而「判其和離」的判決更引發竊竊私語,官署內外嗡嗡聲漸漸大了起來。
老夫妻倆哭天搶地大呼冤枉,若非有散吏控制怕是當場就會去撕咬兒媳。旁觀之人也有開始出言咒罵,指責的,漸漸有情緒被擰成了一股,只有那被關押許久的女子目光驚懼,縮在地上茫然無措。
董文很興奮。
他父親和諸多官員早就料到了此間事態的變化,今日種種果然應驗。
不過消息還未傳透,他打算讓混亂再大一些,隨後再「仗義執言」。
可就在此時,一片甲葉鏗鏘的聲音響起,眾人愕然回過頭去。
「肅靜!」
丘林鞮提著大弓,帶著披鐵甲的匈奴甲士們來到了官署左近,就在人群之外站定。
眾人頓時聯想起了前幾日當街殺人的場景,這匈奴人十分兇狠果斷,一箭射殺了人群中企圖煽動之人。
這些胡人殺人是不眨眼睛的!
嗡嗡聲幾乎在一瞬間停了下來,便連董文也不敢輕舉妄動,還往自家僕役身後退了退。
等到現場安靜,雲真朗聲開口,竟是破天荒地解釋起判詞依據。過往官府審案多是私堂,審判邏輯也不會向民眾公開。
雖然《晉律》早已頒布,可「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的老觀點仍舊相當有市場。
百姓們旁觀審案已是頭一回,傾聽審理邏輯更是從未有過的新奇體驗。
雲真從《晉律》的「五聽」之法,講到《禮記》的「赦疑」之道,條條相依,白話做解,並附加了祖陽舉過的幾個例子來做佐證。
人群漸寂。
不論眾人是否心服,可雲真已是給判案做足了說明。這判詞並非尋私而來,確是依律裁斷,有理有據。
丘林鞮等甲士們則給這份判詞的權威性做足了背書,無人再敢出聲質疑。便連那對老夫妻也只敢咬牙切齒盯著兒媳,卻也無可奈何。
暗處,董文則臉色鐵青。他知道,煽動民怨的算盤已然落空。
人群里,一個男生女相的俊俏郎君眸光泛彩,靜靜聽完所有判詞。
當人群散去後,「他」這才隨著人流擠出官署,又刻意避開了董文及其僕役的視線。
武慧在官署外的台階旁稍立,等待董文等人走遠。她一身男裝顯得颯爽,抱著手臂左手輕輕捏著自己的下巴。
扭頭對身旁的扈從道:「有意思,走,去營房看看。」
申時三刻,王國軍營房外。
武慧勒馬遠眺,束髮的青巾被風吹起。她本欲窺探新軍虛實,卻被巡營的老卒攔在百步外,不得近前。
早先時候,王國軍的營房可根本沒有管束,旁人甚至可以在白日隨意出入。
「一、二、一!」
整齊的踏步和口號聲從土牆後傳來,間或夾雜著軍官呵斥。
武慧眯起眼靜靜聽著動靜。隨後,她撥轉馬頭帶著扈從直奔中尉府的後門,卻在巷口瞥見幾個遊蕩的青皮。
「有眼線?」她冷笑一聲,索性等到入夜,翻牆落入後院。
腳剛沾地,稍遠處便傳來一聲斷喝:「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