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0127:背主之利試軍心
武慧這個人很奇特,性格特立不說,行事也是格外的雷厲風行。
翻牆入院在祖陽面前神秘的出現,打定盟約後便又風風火火回去準備,一刻都不多待。
擱在這個時代里看,這種風格的姑娘著實有些鶴立雞群,讓人多少有些招架不住。
對此,婉兒是深有體會的。
兩天相處下來,小姑娘覺得自己肯定是瘦了些,但好在是把人送走了。
她這兩天還特意觀察了下自家公子,確認一切如常,並未被這個武家娘子影響到。
如此,心底多少鬆了口氣。
要是選當家主母,怎麼看也是景風娘子更加合適些。只是景風娘子年歲大了點,偏還守過寡,克過夫,好像還克過三個————
額,從這個角度看,武家小娘子倒也算是良配?
婉兒自己陷入了糾結之中,一時間不知道該選誰當自家主母為好,雖然她在這件事上根本沒有什麼話語權。
其實,對祖陽來說誰都不算好。
相比之下,武慧或許比王景風更有些優勢,畢竟她家是北地士族。可武家還是太小了些,不過只是一地的地望,更準確的叫法該是「真定武氏」,而非「常山武氏」。
雖然對自己在北地立足有所助力,可影響太過有限了些,還不值得自己拿出正妻的位置結盟。
這種話聽起來有些囂張,畢竟他只是個才剛剛在真定勉強立足的外地人。可祖陽自己心裡有對自己的評價和期許。
日後,他的正妻之位億兆矚目、萬金不換,是一定要用在對的人身上才行。
隨著這個特立獨行的姑娘離開,生活似也重新回歸到了正常。
在祖陽的監督之下,市場、官署、民夫徵調、真定城的行政管理————漸漸都從官僚機構的停擺中走出混亂,一切重新趨於穩定。
王國新軍、老軍同時並存,但隊伍里的人也都知道一老軍只效力到年關,正月里就會盡皆罷散。
新軍訓練很頻繁,每日都要操訓,隊列、長兵、合擊、武藝、旗鼓號令、軍紀項目繁多,偏偏每日晡食後還要跟著小祖司馬學習識字。
好在每日兩餐及糧餉給的都算及時,確實沒有中斷過。雖然苦了點、累了點,但咬咬牙總能挺下去。
接連訓練到第十日,隊主石三宣布新軍可以半日休沐,回家探親。
許瑞興高采烈,將十日裡積攢的五斗粟米都背著,就這麼一路扛著還了家。
許家是在城西,緊鄰城門有一座小院。茅草房、破柴扉,院中難得養著雞鴨各一隻,行走間會留下滿院的晦物,要每日著人打掃。
他已許久不曾回來了。
一路抵達院門,還沒進去,許瑞便遠遠高喊了一句「娘親」。院裡,半大小子的弟弟飛跑出來,高興的接過兄長背上的糧食。
「哥,哪裡來的這般多糧?」
「嘿,當兵現在發餉了,這些都是,去倒米缸里。」
弟弟見了米糧高興,趕忙去拾掇。老母年歲有些大了,這時才倚著屋門出來,見了兒子便開始掉眼淚,許瑞好一頓安撫方才平復。
「兒啊,娘聽人說,新來的中尉其實願意放兵家子離開,你咋沒走呢?」
「娘,兒不走了。」
許瑞坐在院裡木墩上,幫忙劈著柴火,隨口答道:「家中那點地已經被蝗蟲禍禍過,明年也不知道能有啥收成。
「我當兵能吃飽,還有糧餉可拿,能養活你跟祥哥兒。再說,若不是我當兵,家裡哪
還能留得下雞鴨?」
老婦人有些心疼的摸了摸許瑞的臉,「可你都瘦了,也曬黑了。都說那新軍訓人訓的狠,來年好像還不准回家干農活呢,何必遭這份罪?」
許瑞頓了頓,乾脆擱下斧子:「兒原本在老軍里經常遭上官欺負,不拿我當人的,也沒個奔頭。但是,這新軍不一樣。」
「哥,咋不一樣?」名為許祥的小年青對什麼都好奇,抱著一捧草來也不去忙活,就待在一起娘仨湊著說話。
許瑞也乾脆停下活計,摸著後腦道:「我也說不大好,不過新軍長官不准隨便打人、
辱人。訓練出了錯處、犯了事就去跑步,做伏地挺身抵罰。
「而且,還讓兵士自己組織代表,讓俺們自己管理伙食錢,只要不耽誤吃喝,花多花少都隨自己。
「若是月有盈餘,這些盈餘就做尾子」均分給所有人,一月下來該也有一枚四文小錢哩。」
許祥聽得有趣,目露嚮往。年青就是如此,會對所有新奇事感到憧憬和期待,即便他也知道區區一枚四文小錢買不得什麼東西。
不過,聽到兒子不受欺負,老母親倒是情緒稍作了些舒緩,覺得新軍似乎是挺不錯的0
正如長子所言,家中那些地今年收成差的厲害,繳了秋租、秋調後口糧沒剩多少。
近些日子,家中娘倆吃的愈發少了,每頓都得喝一肚子水來果腹。若非王國軍冬季要輪番戍城,長子能吃上一口軍糧,否則家中怕是要早早斷頓。
丈夫過世,家裡次子還沒長成,勞力其實是不夠的。明年收成還不知如何。若是長子當新軍除了吃糧還能有餉可拿,這新軍做下去似也不錯。
當然,要是能不打仗就再好不過。
娘仨正自說話間,外面忽然有人又喊了一句:「敢問可是許什長的宅院?」
三人轉頭望去,發現一名錦衣管事正帶著兩名皂衣隨從站在院外,兩個隨從肩上都扛著糧食,粗略看加起來該有近一斛的樣子。
許瑞不明所以,趕忙起身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掌,行禮道:「在下正是許瑞,不知尊駕有何貴幹?」
來人笑了笑,對身後人招呼道:「來,先把禮物給許什長都放進去。」說著話,已有僕役推開了柴扉,作勢要進來。
那錦衣管事見許瑞面露遲疑,笑容愈發和煦,拱手道:「許什長不必多慮。
「我家郎君最是敬重軍中好漢,聽聞什長驍勇,特命小人送些米糧略表心意而已。」
許祥兩眼放光,趕忙就要去打開米缸接引。再有這麼多糧食別說過冬,都能給明年春耕加種子,或許可以少去借貸的!
但許母一把攥住了小兒子手腕,只是沖他搖了搖頭。
許瑞盯著那黃燦燦的粟米,喉頭滾動,但還是拱手道:「無功不受祿,不知在下可有能效勞之處?」
「哈哈,許什長言重了,也無甚大事,」管事笑了笑,對院中雞鴨的味道有些不耐,退開半步:「只消許什長退出王國軍,這米糧每月都將奉上。」
許祥忍不住插嘴:「每月都有一斛?」
「自然。」管事捋須點頭,「只要什長點頭,今日這米便是頭一份。往後每月初五,自有人送糧上門。」
院中一時寂靜,只余雞鴨啄食的窸窣聲。
許瑞攥緊拳頭,指節發白一斛便是近一石,夠三口人吃大半月,若不去殼省著些摻野菜熬粥,甚至能撐過整個月。
他什麼都不用做,只需退出王國軍?
老母突然走到近前,將笤帚重重拄在地上,臉上卻賠著笑臉道:「貴人乞諒,我兒天生便是兵家子的賤命,已篤定要做兵卒,不好三心二意。
「這米糧,還是勞請貴人抬走,我娘仨謝過貴人好意。」
管事面色不虞,拿捏著腔調道:「老夫人,可莫要不識抬舉。這等好事砸到你們頭上,好好受著便是,怎好隨意推卻啊?
「若是拂了我家郎君顏面,咱們都不好看。」
「我們小門小戶,不敢開罪貴人。不過此事確實不妥,還請貴人乞諒!」老婦人佝僂的背脊沒法挺直,可說出的話卻仍舊斬釘截鐵。
許瑞似也反應了過來,趕忙也上前一步,堵住院門:「貴人乞諒,在下還是想在王國軍中做下去,賺一份兵餉倒也心安。」
管事臉色一僵,冷哼道:「許什長,怕還不知道吧?這真定府的糧倉馬上就要空了。
你當中尉會一直給你們發糧餉?他拿什麼來發?」
許瑞不再言語,只是拱手作請,意思鮮明。
管事陰著臉撂下話:「許什長,好自為之啊,走!」語罷,兩個皂衣隨從背著糧食走得遠了。只是臨走前,那管事分明撂下了一句「賤胚」。
柴扉重重合上,許祥急得直跺腳:「娘!那可是白給的糧啊!」
「糊塗!」老母一巴掌拍在幼子後腦,「你當他們是菩薩?退了隊伍什麼都不做就有米糧可吃?
「今日收了米,退了王國軍,那便是無信無義。你哥就回不去了!那時候你看他們還會再搭理咱家一眼,還會再給你送糧?」
「啊?」許祥如夢初醒,喃喃道:「是兒糊塗了!」
老母走到門邊,用掃帚挑起地上散落的幾粒米,混著泥土餵了雞鴨。
她把住長子胳膊,殷切道:「兒啊,你既已有了選擇,便要守住本心。
「你當王國新軍取糧是堂堂正正的餉,今後也要切記,不能把脊梁骨彎了,啊。」
「!兒記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