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沖霄原以為今夜登門,至多不過十幾路相熟的大寇,找個偏廳,將靈器售賣的事和拓跋野商議一下,
可眼前這陣仗...
府外排隊等候通傳的大寇,竟已不下數百,幾乎都在帝尊中期,熱鬧程度跟趕集似的,寒崖關的陰冷之氣都一掃而空,
「咱們來得不是時候。」
霍沖霄一聲輕嘆:
「江兄弟,估計都是來來拜訪那位『荊公子』的,拓跋大寇怕是抽不出身,幾千件靈器不是小事,還有一把八階神兵...
咱們要不先回去,明天一早再單獨求見。」
江塵也是這個想法,這麼多大寇聚集,不知道鬧出什麼亂子,
就在準備離去之時...
「這位可是武冠九霄,霍沖霄霍城主?」
一道聲音從側面傳來,江塵和霍沖霄同時轉頭。
只見一名男子不知何時從府邸內走出,此人身材高瘦,面色青灰,眼睛狹長陰冷,他身後跟著四名青衣劍侍,氣息都很不凡,
而最讓霍沖霄心頭一凜的,是這青灰男子散發出的威壓,
他在太初古關盤踞百萬年,自問排得上號的大寇,即便沒見過,也差不多聽過名號,可眼前這個人竟沒有一點印象。
「敢問兄弟是?」
霍沖霄不動聲色地拱了拱手,
青灰男子臉上擠出一絲笑意:
「在下韓青冥,不過是玄逸公子身邊一個端茶遞劍的隨從,霍城主名震太初,自然不會聽過在下這等無名之輩。」
他頓了頓,目光在霍沖霄、江塵幾人身上一一掃過,笑容不變:
「我家公子入關之前,便曾特意囑託過在下。」
「他說太初古關萬家家臣之中,若論忠義,霍城主的霍家,絕對排得進前三。
萬古之前,霍家先祖為荊家拋頭顱灑熱血,在和異域的古疆一戰中立下大功,萬古後,霍城主主掌九霄城,是荊家最值得信任的肱骨舊部。」
韓青冥伸手邀請,
「公子說...霍城主若來拜訪,無論府中多少人,無論什麼時辰,都要立刻通傳,親自出迎,萬不可有半分怠慢。」
一番話抬得極高,霍沖霄心中疑慮不但沒散,反而更強了些,
他與這荊玄逸素未謀面,
對方卻連他霍家萬古前打過哪一戰,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早早安排了人在府外候著他...要說沒什麼目的,估計鬼都不信,
「霍城主?」
韓青冥見他遲疑,笑意微微一斂,「怎麼,莫非需要我秉明公子,讓他親自來接?」
「不敢。」
霍沖霄沉聲道,
「只是今天這麼賓客盈門,霍某貿然前來,會不會擾了公子的正事?」
「霍城主這話,就見外了。」
韓青冥哈哈一笑:
「實不相瞞,今夜並非什麼外客宴,而是我家公子設下的一桌家宴,能進這道門的,不是至親便是舊臣,全是我荊家萬古之後,最信得過的自己人。」
他語氣意味深長:
「再者說...滿關英雄,雖有十之八九相信公子的血脈,可暗地裡,總還是有些風言風語,說公子是冒名頂替、欺世盜名之輩。」
「公子今夜設這桌家宴,一來是與諸位家臣敘一敘萬古的舊情,這二來...」
韓青冥回過頭,那雙陰森眸子中精芒一閃:
「正好當著至親舊臣的面,再證明一次自己的身份,堵上悠悠之口,霍城主身為荊家最重要的家臣之一,這桌家宴,霍城主當之無愧!」
證明身份?
江塵與霍沖霄對視一眼,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要是轉身就走,反倒顯得心虛,弄不好還會被扣上一頂不敬少主的帽子,
「進去吧。」
江塵也不再遲疑,率先邁步,他本就想知道荊玄逸到底是什麼圖謀,趁著這個機會,正好試探一下。
霍沖霄幾人略一沉吟,也跟了上去。
院中已經有不少大寇進入,每隔幾息,就能聽到高聲唱名...
「魂苦關首席尊者,彭苦生彭大尊者,到...」
「赤甲嶺赤甲婆婆,到...」
「青玄道人,到...」
「碎月樓樓主,殷無月到...」
通傳聲一聲接著一聲,每報出一個名號,江塵便能感受到一股不弱的氣息,這些人最弱的也是帝尊中期,更有不少人是半步准聖,足有十數道之多!
絕對是太初古關名鎮一方的大寇,可今夜,這些強者卻心照不宣的齊聚此地,
「好大的排場。」
楚狂壓咋舌道,
「這才一天,這姓荊的,竟把這麼多名震古關的大寇都請動了。」
霍沖霄沒說話,跟隨韓青冥來到一處花廳,其中已經有不少人,
在最上首,座椅上坐著一名老者,
白髮稀疏,滿臉皺紋,一身灰撲撲的長袍罩在身上,他身上氣息衰敗、顯然壽元將盡,一身實力早已不復巔峰。
可當江塵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那老者時...
心臟卻驟然一縮!
在那具枯槁衰敗的皮囊深處,蟄伏著一縷浩瀚、蒼茫到難以想像的氣息,僅僅泄出一絲,便讓江塵的神魂,生出一種直面天威、近乎要跪伏下去的戰慄!
准聖!
而且,是真正跨過了那一道天塹、凝聚了聖道根基的...准聖一重!
「那是...寂滅嶺的枯榮老祖。」
霍沖霄的聲音在江塵背後悄然響起,
「他是太初群寇之中,輩分最老的幾人之一,傳聞他壽元只剩不足三千年,早已閉死關,不問世事...連他,都被請出來了。」
便在這時,那枯榮老祖耷拉的眼皮,微微抬了抬。
廳中距離最近的幾位帝尊巔峰大寇,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對著那枯槁老者躬身行禮,神色恭敬到了極點。
「晚輩周厲,見過老祖。」
「晚輩殷無月,給老祖請安。」
枯榮老祖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嗯...都來了...好,好啊...」
他每說一個字,都像是要耗盡全身力氣,可滿廳數百大寇,無一人敢對他有半分不敬。
這便是准聖的地位,哪怕他垂垂老矣、油盡燈枯...那也曾是真正觸摸到聖道之門、俯瞰過芸芸眾生的存在。
「霍城主,諸位...請。」
韓青冥引著幾人,來到花廳左側靠前的一排案幾之前。
這個位置極為靠前,幾乎僅次於枯榮老祖和有限的幾個大寇,顯然是將霍沖霄擺在了「重臣」的位置上。
江塵在霍沖霄身側坐下,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座花廳。
數百道強者的氣息,在廳中交織碰撞,那股久經殺伐的鐵血煞氣,讓他心中越發警惕,
「江兄弟。」霍沖霄掃視四周,以神念傳音,「你發現沒有...」
「嗯?」
江塵眸光微沉,聽到霍沖霄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
「這花廳里一個拓跋野的手下都沒有,來的全是各家寨主、城主,都是...手握家臣信物之人。」
「一桌家宴,請來滿廳握著信物的家臣,他到底打算幹什麼?」
江塵沒說話,他有一種預感。
這位橫空出世、占盡天時地利人和的「屠聖后裔」,圖窮匕見的時刻,或許...就在今夜。
花廳之中,人越來越多,喧囂聲也越來越響。
各路大寇彼此寒暄敘舊,談的多是萬古前荊家的恩義,談的是這些年各自在石枕的封鎖下,如何苦苦支撐,
氣氛熱烈而悲愴。
便在這時...
「公子到...!」
廳外,傳來侍者一聲通傳,陡然拔高,穿透了滿堂喧囂。
整座花廳,瞬間安靜了下來,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廳門方向。
江塵抬眸望去,只見花廳入口處,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緩步踏入。
荊玄逸依舊面帶溫和笑容,腰間懸劍,步履從容,所過之處,天地都好像黯淡幾分,唯有他一人溫潤如玉,光彩照人。
在他身後,有一位半步准聖護道,一刻不敢放鬆,
「後天才是會盟正日。」
荊玄逸走到花廳中央,環視滿堂,聲音清朗,
「玄逸初來乍到,寸功未立,何德何能,勞動諸位前輩、諸位兄弟,今夜便齊聚於此,來看玄逸...」
「這份恩情,玄逸...感激不盡。」
他說著,對著滿堂眾人,深深一揖。
「公子折煞我等!」
「我等世受荊家厚恩,公子歸來,我等豈能不來!」
廳中眾人連忙起身還禮,一個個神色激動。
荊玄逸直起身,在主位之側坐下,卻沒有坐那最正中的主位,而是側身落座,姿態放得很低。
他抬手,輕輕一揮,廳中侍者立刻上前,為每一位大寇斟滿酒盞。
「今夜不論尊卑,不敘位次。」
荊玄逸端起酒盞,微笑道,
「萬古歲月,滄海桑田,你我這些荊家的舊臣後人,還能坐在一起,喝上一杯酒,便是天大的造化。
這第一杯,玄逸敬諸位...敬萬古之前,那些跟著我荊家,埋骨血路的先祖。」
他說著,將杯中酒,緩緩灑在身前的地面之上。
滿廳大寇,神色肅然,紛紛灑酒祭奠,
一杯酒罷,氣氛漸漸沉了下來。
荊玄逸放下酒盞,目光望著廳中跳動的燈火,怔怔出神,許久才輕輕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悲愴:
「不瞞諸位...自我記事起,家中長輩,便一遍遍對我講起太初古關,講起萬古之前的事。」
「他們說,這裡,曾是我荊家的根。」
「萬古之前,我荊家十七萬族人,立於太初古關的一座座關隘前,屠聖劍出,異域生靈俯首,護了諸天半個紀元的太平。」
「那時候的家臣舊部,忠義無雙,我荊家待之,亦如手足骨肉...」
荊玄逸的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眼中的光芒也逐漸黯淡,
「可後來!」
「後來...便是高台自決,便是滿門流放,便是萬世都洗不淨的污名,便是...」
他環視滿堂,喉頭滾動,聲音微微發顫:
「便是你們...這些當年跟著我荊家,從血路里殺出來的功臣之後,這些本該世世代代、鎮守雄關、榮耀加身的忠良之後...
被逼得走投無路,落草為寇,甚至躲進太初最貧瘠、最兇險的窮山惡水,頂著反賊、大寇的罵名,刀頭舔血,苟延殘喘,一過...就是萬古!」
「我來的路上,親眼看到了。」
「看到你們的寨子,建在凡人難以落足的懸崖之上,看到你們的族人,為了一口水一塊暗石,朝不保夕,生不如死,
看到那些投靠了石枕、投靠了水君的大關城池,鐘鳴鼎食,酒池肉林,卻反過來,騎在你們這些真正的忠良頭上,作威作福!」
「我荊家...愧對你們啊!」
說到最後,荊玄逸的眼眶,已然通紅,
他猛地閉上眼,一行清淚,順著那張俊秀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
花廳之中,
無數大寇,怔怔地望著主位旁那個落淚的白衣身影,一個個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
這些在屍山血海中滾了一輩子、斷胳膊斷腿都不皺一下眉頭的兇徒悍匪,此刻只覺得鼻子發酸,一股壓抑了萬古的悲愴與委屈,直衝眼眶。
是啊,
他們何錯之有?
他們的先祖,為荊家、為諸天流盡了血。
可萬古之後,他們卻成了寇,成了賊,被趕盡殺絕,被世人唾罵!
「公子...」
上首之處,那枯槁衰敗的枯榮老祖,竟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
這位準聖一重的老祖,老眼裡此刻竟也泛起了淚光,他看著荊玄逸,衰老的聲音在花廳中迴蕩:
「老朽...活了太久,太久了...」
「老朽的父輩,老朽父輩的父輩,一代代閉眼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都是...等著,等著屠聖一族回來,等著...重見天光的那一天。」
「老朽本以為,自己等不到了,本以為要帶著這樁遺憾,入土...」
枯榮老祖枯樹般的手死死攥著拐杖,老淚縱橫,和迴光返照一般,帶著一股激昂之氣:
「可老朽等到了!」
「公子回來了!有公子在,屠聖一族的傳承就斷不了!有公子在,石枕老賊必死無疑!太初古關...必有日月昭懸、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老朽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一番話,說得滿廳大寇,熱血上涌,不少性情剛烈之輩,已是淚流滿面,重重捶打著自己的胸膛。
「老祖說得對!」
「我等願追隨公子,誓死不悔!」
「與石枕老賊不死不休!」
激昂的聲浪,幾乎要將花廳的屋頂掀翻。
主位旁,荊玄逸緩緩睜開眼,抬手拭去淚痕,對著枯榮老祖,深深一揖到底:
「前輩...有您這句話,玄逸縱然粉身碎骨,也死而無憾了。」
他直起身,臉上的激動,卻又一點點化作了苦澀,長長一嘆:
「只是...諸位越是如此,玄逸心中便越是惶恐,越是...有愧。」
「公子何出此言?」
眾人一愣。
荊玄逸苦笑搖頭,神色黯然:
「諸位有所不知,萬古之前,荊家滿門被逐,傳承斷絕。
我這一支,是當年一位先祖,拼死從流放的囚船之上逃出生天,隱姓埋名,才勉強保住的一縷血脈。」
「一代代下來,先祖留下的屠聖劍譜,在顛沛流離、一次次的追殺與焚毀之中,早已...十不存一。」
荊玄逸搖了搖頭,聲音里滿是痛苦與無力:
「玄逸不才,苦修至今,對屠聖劍法的領悟,勉強初窺門徑,連一縷真正的屠聖劍意都未能凝聚。」
「諸位今日擁戴我,指望我重現屠聖劍,指望我帶著你們,斬石枕、破關隘、重見天光...
可玄逸怕,怕自己擔不起這份重託,怕那曾經劍斬異域、震懾萬古的屠聖劍道,到了我手裡...就此徹底埋沒,再無重現世間之日!」
「屠聖劍若不能重現...我荊家,便永遠翻不了身,諸位萬古的苦,便也...白受了啊!」
一番話讓滿廳激昂的大寇瞬間安靜了下來,一個個面面相覷,眼中浮現出焦急與不安。
短暫安靜後,立刻有大寇猛地起身,紅著眼睛嘶吼:
「公子!屠聖一族在,屠聖劍便在!我等既為家臣,豈能見傳承斷絕而袖手旁觀!」
「公子但說,需要我等做什麼!上刀山,下火海,我黑風寨皺一下眉頭,便不算好漢!」
「不錯!我等的命本就是荊家的!公子儘管開口!」
一聲聲嘶吼,此起彼伏,群情激奮。
荊玄逸的眸光輕輕一顫,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緩緩站起身,環視滿堂那一張張激動、赤誠、甘願赴死的面孔,神色鄭重,一字一頓:
「好!」
「有諸位這番話,玄逸...便放心了。」
「此番我冒險歸來,的確,有兩件大事,需要仰仗諸位。」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萬古之前,我荊家十七萬族人,被押上囚船,流放異域,最後出現之地,便是無歸海。
這些年,我查閱先祖手記,隱隱推斷...當年那一場浩劫之中,我荊家先輩縱然身死,可十七萬人的屠聖劍意、聖道執念,絕不會憑空消散。」
「無歸海的深處,極有可能,沉睡著一片我荊家的葬劍墟,封存著一縷縷聖人劍髓。」
「那是我荊家十七萬族人,以性命與道基,凝成的劍道本源!」
荊玄逸聲音鏗鏘:
「玄逸想請諸位,與會盟之後,隨我一同橫渡無歸海,深入死地,尋回我荊家先輩的殘骸,尋回那一縷縷聖人劍髓!
只要劍髓歸位,何愁屠聖劍意不能重聚,何愁屠聖劍道不能重現世間!」
「我去!」
「算我一個!」
「為荊家尋骨,為屠聖尋劍,縱死無憾!」
眾大寇幾乎沒有半分遲疑,紛紛起身請命,氣勢如虹。
荊玄逸抬手,壓下眾人的聲浪,神色卻愈發複雜,他沉默了片刻,才伸出第二根手指,聲音也低了幾分:
「還有其二...」
「玄逸於屠聖劍法,終究只是初窺門徑,連屠聖劍意都未能凝聚,無歸海縱然有劍髓,可若沒有一個引子,我便是尋回劍髓,也無法將其煉化融為一體。」
「而這世上,最好的引子...」
荊玄逸的目光,緩緩掃過滿堂大寇,聲音沉重:
「就在諸位手中。」
「諸位先祖,當年皆是我荊家的家臣,受封之時,我荊家聖人,曾親手將一縷屠聖真意,烙入各家的家臣信物之中。
那一縷真意,萬古傳承,至今未散...它既是諸位家臣身份的憑證,也是與屠聖劍意,同源同根的一縷...道種。」
「玄逸斗膽,想請諸位...」
他對著滿堂眾人,鄭重一揖:
「將各家傳承萬古的家臣信物,交還給玄逸。」
「玄逸只需取出其中那一縷屠聖真意,作為引子,來日煉化劍髓、凝聚劍意、令屠聖劍法大成的把握,至少能多出七成!」
「諸位...可願成全玄逸?」
然而這一句話落下,整座花廳卻是突然一片安靜。
方才還群情激奮、恨不得立刻為荊玄逸赴湯蹈火的數百大寇,此刻卻一個個僵在原地,臉上的激動凝固住了。
什麼!?
還要交還家臣信物?
無數人的目光,下意識落在了自己的腰間、懷中。
那裡貼身存放著一塊塊鐵牌、一枚枚銅印、一柄柄小劍...
萬古以來,荊家不在,群龍無首。
正是靠著這一枚枚信物,靠著信物中那一縷荊家聖人親手烙印的屠聖真意,各家各族才能傳承有序,
才能在這暗無天日的太初,維繫著一脈脈家臣的香火與認同。
這不光是家臣信物,更是各族傳承的象徵!
信物在誰手裡,誰便是這一脈名正言順的主人,便能號令全族!
交出信物,便等同於交出整個族群的掌控權,更重要的是,信物之中的屠聖真意,是這世間,唯一能夠辨別荊家血脈真偽的憑證!
若是交出,意味著日後再無任何方式,可以辨別荊家之人!
可荊玄逸用的,偏偏是「交還」二字,
按道理說,家臣信物本就是荊家聖人所賜,
如今荊家的後人回來了,親口討要,他們這些「忠良家臣」,若是連物歸原主都做不到,剛才那一腔忠義、那一聲聲赴湯蹈火、誓死不悔,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滿廳大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沒人再說一句話,
主位旁,荊玄逸靜靜佇立,
他緩緩眯起眼睛,那雙看似溫和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冷意,很快,卻又化作一片痛心與失望,
「諸位...」
他輕輕開口,聲音在花廳中清晰迴蕩:
「玄逸知道,這信物對各族意義非凡,可如今屠聖一族風雨飄搖,只剩玄逸這一點殘燭薪火...」
「玄逸只是借其中真意一用,並不是要私吞各族的信物,待來日劍道大成,玄逸自會親手,為信物重新烙印屠聖真意,加倍奉還,萬古傳承,絕不斷絕!」
「難道...」
他環視眾人,聲音陡然一沉,帶上了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諸位就忍心,眼睜睜看著我荊家這最後一點薪火,就這麼...熄滅在諸位眼前?」
話音落下,他並起兩指,輕輕一引。
錚!
一縷蒼涼逆天的屠聖劍氣,自他指尖緩緩升騰。
剎那間,滿廳大寇懷中、腰間的家臣信物,如同受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召喚,竟同時劇烈地顫鳴起來,發出一聲聲急切劍鳴,不斷回應,
這種變化,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眾人的猶豫,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率先站起,
正是黑風寨寨主周厲!
這位帝尊巔峰大寇面如黑鐵,胸膛劇烈起伏,臉上滿是激動與決然,他環視四周還在遲疑的眾人,怒聲道:
「都愣著幹什麼!」
「公子說得對!我周家世世代代,都是屠聖家臣!信物本就是荊家聖人所賜,如今公子歸來,不過是要回本屬於他的東西,有什麼不能給的!」
「我等在這裡婆婆媽媽、推三阻四,對得起萬古前為我等拋頭顱灑熱血的荊家嗎!」
「再說公子乃是荊家血脈,屠聖劍的主人!等公子修為大成,別說是重新烙印,就是賜下品階更高,蘊含更強劍意的信物,又有何難!」
周厲大手一翻,一塊刻著黑風紋路的鐵牌,出現在掌心。
他大步上前,「哐當」一聲,將那傳承了周家萬古、象徵著黑風寨八萬大軍掌控權的家主鐵牌,重重放在了侍者捧上的玉盤之中!
「我周厲,黑風寨八萬弟兄,交信物!」
「任憑公子差遣,萬死不辭!」
滿廳譁然,
主位旁,荊玄逸的眸光驟然一亮,臉上頓時露出一抹欣慰與笑意,他上前一步,親自伸手,將周厲扶起,朗聲大笑,聲音之中,滿是讚嘆:
「好!好一個黑風煞!」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萬古之後,人心浮沉,唯有周兄弟,一腔忠義,肝膽照人!」
「周兄弟今日這份情誼,玄逸,記下了!」
荊玄逸扶著周厲的手臂,環視滿堂,擲地有聲:
「諸位都聽好了...今日之事,天地為證!」
「待來日我屠聖一族沉冤得雪、重現世間,黑風寨周家,當鎮守太初前十雄關,世襲罔替,與乾坤同休!周厲周兄弟,便是我荊家...肱骨之臣!」
前十雄關!
肱骨之臣!
轟!
這一句話,整座花廳,徹底炸了!
無數大寇,倒吸一口涼氣,眼中瞬間爬滿了赤紅與狂熱!
太初前十的雄關可遠遠不是他們那些貧瘠之地能比都,不光有靈脈,還有源源不斷的水源和暗石,
簡直是鐘鳴鼎食、瓊樓玉宇,從人人喊打的草寇,一躍成為太初最頂尖的權貴,封疆大吏!
萬古以來,他們這些家臣之後,雖然至死不降石枕,但也窮怕了苦怕了!
前十雄關是他們做夢,都不敢夢到的地方!
可周厲不過是帶頭交了一塊信物,不過是說了幾句漂亮話,竟就一步登天,當場換來了「前十雄關」、「肱骨之臣」的潑天富貴與無上榮耀!
這筆買賣...太值了!
「我交!」
「血雲寨願交信物!」
「碎月樓殷無月,願將信物交還公子!」
剎那間,整座花廳轟然沸騰。
一道道身影,爭先恐後地起身,唯恐落於人後,紛紛掏出貼身珍藏的家臣信物,捧在手中,朝著主位的方向涌去。
「好,好...」
荊玄逸站在人群中央,笑容溫潤,一一頷首,可那雙微微眯起的眼底深處,卻帶著一絲得意和冷然,
便在這時,最蒼老、輩分最尊的枯榮老祖,竟再度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這位準聖一重的老祖,從懷中掏出一枚布滿銅鏽的小印。
這小印一出現,周遭所有信物的顫鳴,都齊齊一滯,仿佛...眾星捧月。
顯然,這枚小印,是所有家臣信物之中,輩分最高、真意最濃的一件!
「公子...」
枯榮老祖捧著小印,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聲音顫抖,
「這是我寂滅嶺傳承了萬古的東西...今日,老朽,親手...交還給你...」
「老朽信你...信你,能帶著我等...重見天光...」
他說著,便要將那枚小印,放入玉盤。
滿廳的喧囂,瞬間一靜,所有人都知道,連枯榮老祖這等准聖,都交出了信物,那此事便再無轉圜,鐵板釘釘!
「慢著!」
一聲斷喝,陡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