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塵三人回來的時候,院中廂房中還亮著燈火,
透過半掩的窗欞,隱約能看到兩道窈窕身影,相對而坐,一個清脆嬌俏的笑聲傳來,正是荊恬兒,
另一個聲音,卻罕見地帶著一絲柔軟,
「他那個人...」
後面的話壓得極低,聽不真切,只能聽到兩個女子,時不時響起壓抑不住的輕笑聲。
楚狂剛一踏進院子,聽到這笑聲,頓時一臉見鬼的表情,
「這位神女大人,什麼時候這麼平易近人了?竟和恬兒聊得這麼開心?」
霍沖霄也是一臉訝異,隨即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也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推開了,虞紫鳶與荊恬兒並肩走了出來。
看到院中站著的江塵三人,虞紫鳶臉上那點尚未褪去的笑意,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她微微側過臉,重新恢復了那副冷靜漠然的神女模樣,眸光淡淡,仿佛方才那個在房中輕聲笑語的人,根本不是她。
變臉的速度看得楚狂一陣咋舌。
「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沒什麼。」
虞紫鳶淡淡打斷,語氣平靜無波:「修行上的一些問題。」
江塵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眸底閃過一絲笑意,卻沒有直接點破,能有這種變化,他心中倒是挺欣慰,
幾日不見,她的氣色,比在星船上時好了一些。
那件素白舊袍穿在她身上,依舊難掩驚心動魄的窈窕輪廓,頭上那塊胡亂纏著的床紗,此刻已經取了下來,
一頭如瀑青絲,鬆鬆地挽了個髮髻,平添了幾分慵懶的風情。
「虞姑娘。」
江塵開口。
「嗯?」虞紫鳶抬眸看他。
「你跟我來一趟房間。」江塵道,「我有東西,想請你幫忙看看。」
「...」
虞紫鳶微微一怔,
夜色已深,孤男寡女,他竟然讓她,去他的房間?
她那張美艷無雙的臉頰之上,頓時升起一抹淡淡紅暈,
「你...」
她眸光有些躲閃,聲音都不自覺地低了幾分,竟和少女般帶著一絲慌亂,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不能在外面說?非得到你房間去說。」
江塵看著她這副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什麼,不由得苦笑一聲:
「虞姑娘誤會了,我是真想讓你幫忙看個東西,替我分析一下。」
虞紫鳶這才意識到自己想岔了,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聲道:
「去你的房間我不放心...去我的吧。」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房間。
廳堂之中,
院子裡,楚狂和霍沖霄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湊到了一起,
「嘿嘿,霍兄,你看見沒有?」
楚狂壓低聲音道,「我看他倆...有戲!」
「郎才女貌,的確般配。」霍沖霄捋著下巴,連連點頭,眼中帶著幾分笑意。
他對這兩人的關係倒是頗為認同。
尤其是江塵...
如此年輕,便有這等修為、這等心性,重情重義,沉穩可靠,
這樣的人物,別說是玄素仙宮一位失了勢的前任神女,就是高高在上的現任神女,他也配得上,甚至是綽綽有餘。
「走走走,別在這兒杵著了,別耽誤人家小兩口打情罵俏。」
楚狂嘿嘿笑著,拉著霍沖霄走遠了些,「給人家留點空間,江兄弟年紀輕輕,火力肯定旺。」
房間內燈火幽幽,
江塵反手關上門,從懷中取出霍沖霄和楚狂的兩枚信物,放在了桌上,又將自己在花廳發生的事,挑著重點說了一遍。
虞紫鳶越聽,黛眉蹙得越緊。
「你的意思是...」
她看著桌上的兩枚信物,聲音逐漸凝重,
「這個荊玄逸,大費周章地設下家宴、煽動群情,目的就是要收集這些家臣信物?」
江塵點了點頭,在桌對面坐下:
「正是。」
「但是我始終想不明白,他收集這些信物,究竟要做什麼。」
他伸手拿起霍沖霄那枚家臣令牌,指尖在表面紋路上細細撫過:
「我仔細看過了,這些信物唯一的出奇之處,便是其中封存著一縷屠聖真意。
可那一縷真意,終究只是意,是死物,靠著這些零散真意,絕不可能反推出完整的屠聖劍法,更不可能藉此凝聚出真正的屠聖劍意。」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編出以真意為引、煉化劍髓這樣一套說辭,費盡心思地去騙這些大寇?」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正是江塵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虞紫鳶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心頭那點因「進房間「而生的羞惱,反倒漸漸散去了,她話鋒一轉,斜了江塵一眼,那一眼眼波流轉,嫵媚天成,語氣卻故作漫不經心:
「依我說,這些大寇是死是活,和你有什麼關係?」
「既然已經察覺到荊玄逸不對,這條渾水我們不蹚便是。」
她看著江塵道,條理分明,
「太初古關本就貧瘠荒涼,窮山惡水,我們要靈藥,別處未必沒有,何必在這裡過多停留,平白涉險?」
「不如今夜便收拾行裝,連夜離去,神不知鬼不覺。」
「等我恢復了修為,要尋你的屠聖劍,還是要報那些恩仇,天高海闊,何處去不得?」
她說的話極為冷靜理智,幾乎都站在最穩妥、最有利的立場上。
是啊,
這本該是最正確的選擇。
荊玄逸也好,太初群寇也罷,與他們何干?
為了一群素不相識、還對他們刀劍相向的匪寇,去面對一個深不可測的可怕對手,不是愚蠢又是什麼?
江塵沉默了,燈火下,他的臉頰明明滅滅,
良久,他才開口,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沉重:
「你說得對,那些大寇和我非親非故,甚至就在剛才還要將我置於死地,他們的死活,本就與我無關。」
「但是...他們終究,是荊家的家臣。」
虞紫鳶微微一怔。
「你還記得,當初你救下我的那天嗎?」
江塵似乎再度回到了那片染血的天地,
「那時候,我被羅天神國、天鸞古族的四位半步准聖圍殺,幾乎陷入絕境。」
「是荊前輩...是荊蒼雲,飛掠千萬里,在生死時刻燃盡了自己殘存的性命,從天而降,以屠聖六劍,斬了其中三尊,才將我救了回來,」
「但你不知道的是...」
江塵的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
「其實在那之前,他就已經把那捲烙印著完整屠聖劍法的人皮古卷,交到了我的手上。」
「他對我說,他已經是荊家最後一個人了,萬古歲月下來,屠聖一族的血脈,到他這裡便要徹底斷絕了。」
「他不怕死,但他怕曾為諸天流盡鮮血、護了半個紀元太平的屠聖劍道,隨著他一同埋進黃土,從此再也無人知曉,再也無人能夠施展。」
「他臨死前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我...能讓屠聖劍法,重新出現在這片天地之間,甚至最後來救我,他也是以生命揮出六劍,
給我展現出了完整的屠聖劍法。」
虞紫鳶的心,狠狠一顫。
「所以...」她看著江塵,聲音發澀,「你才是屠聖一族,最後的傳承者。」
屠聖一族,又被稱作遺罪一族。
那是一個被諸天背叛、被萬世唾罵、背負著無盡污名與罪孽的族群。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為何明知山有虎,卻執意要來寒崖關,
明白了他面對荊玄逸的咄咄逼人,為何始終冷靜克制,也明白了他今夜,為何寧可承受滿堂的喝罵與殺機,也要阻止那些大寇交出信物。
他護的不是那些信物。
他護的,是對一個以性命相托之人的承諾。
「你...」
虞紫鳶的芳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層層漣漪。
她看著江塵,眸光錯綜複雜,
「你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我?」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你就不怕我...」
江塵看著她,目光清澈、坦然,沒有半分防備,沒有半分懷疑。
「因為我相信你。」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狠狠砸在了虞紫鳶的心湖當中。
她整個人,猛地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