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在我得知你騙我、利用我的時候，我的確很憤怒，那種被人算計、被人當作棋子的滋味，並不好受。」
「可是...」
江塵的聲音，柔和了下來：
「在玄煌城裡，那個賣酒的老攤主在即將被殺時，我沒想到，你會他擋下了那致命的一擊。」
「後來大敵當前，你明知自己毫無勝算，明知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卻還是打算燃儘自己最後的修為，為我爭取一線生機，掩護我離開。」
江塵看著她，眸光溫和平靜：
「一個會為只有兩面之緣的普通人擋刀，會為了朋友甘願燃儘自己的人，我江塵...沒有理由懷疑。」
「我更不信，這樣的人會害我。」
虞紫鳶僵住了，
她怔怔地坐在那裡，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只有那雙嫵媚的眸子裡，眸光閃爍，
房間中燈火暗淡，
她以為，玄煌城那一戰，不過是絕境之下，別無選擇的無奈之舉，是那段時間和江塵的相處，改變了自己，
這種改變，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連她自己都刻意不去回想，
因為她一直對江塵有愧，因為她一直以為這份遺憾，這輩子再沒有彌補的可能。
可江塵把這份遺憾，記在了心裡。
百年囚禁，
冰冷的鎖鏈，蝕骨的折磨，雪姚怨毒的報復，同門師姐妹冷漠的眼神，
還有...那位她曾視若神明、敬若慈母的宮主聖人，最終高高在上地宣判她罪責時，眼中那片徹底的放棄與漠然。
一百年中，她被剝去了神女的光環，被碾碎了道基，被踐踏了尊嚴，被她所信仰的一切，親手推進了深淵。
可此刻，
這個被她騙過，甚至想利用過的男人，坐在她的對面，用那樣清澈坦然的目光看著她，認認真真地對她說：
我相信你，
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她自以為固若金湯的心防，竟在這一刻轟然塌陷，那些情感再度翻湧。
「你...」
她張了張嘴，想重新找回那副無懈可擊的冷漠與驕傲，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的聲音，竟有些哽咽，
她慌忙別過臉去，不讓江塵看到自己的失態，
「愚蠢...」
良久，她才低低擠出兩個字，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有多愚蠢。」
「人心險惡，你今日信我，明日我便可能為了利益，將你出賣，你把這等性命攸關的秘密輕易告訴我，遲早有一天，會害死你自己。」
她的話，依舊是那個理智到殘酷的神女。
可江塵卻從那冰冷的話語裡，聽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他沒有拆穿，只是溫和地笑了笑。
「若連值得相信的人都不敢去信，那修行萬古、縱有通天修為，又與孤魂野鬼，有何分別？」
「我不值得你這麼信任。」
虞紫鳶脫口而出，
「玄素仙宮的玄奼陰力，需要天資絕世的男子作為轉化者，而你的天資，是我此生僅見，那時我便知道，轉化玄奼陰力，這世間恐怕再沒有第二個人，比你更合適。」
江塵默然片刻，才緩緩開口：
「玄素仙宮所謂的雙修...在我看來，其實是這世間最無情的大道。」
虞紫鳶的心，猛地一跳，
「為了修為，可以捨棄自己的身軀，與天資絕世的男子交合。」
江塵的聲音平靜，但這種平靜卻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難受，「或許在別人看來，這種修行乃是世間極樂，求之不得。」
「但在我看來...」
他轉過頭，看著她，眸光沉靜而鋒利：
「卻是我最為不恥的。」
「我問你一句。」江塵看著她，「你在和我雙修之後，接下來會做什麼？」
虞紫鳶一怔。
她垂下螓首，沉默許久才低聲道：
「我會...想辦法忘了你，然後找一處地方閉關，煉化玄奼陰力。」
似乎是怕他誤會，她又急忙抬起頭，急急補了一句：
「但是你放心，這種雙修只有一次，我以後...不會再和任何男人，有肌膚之親。」
可江塵卻搖了搖頭，打斷了她。
「這，也正是玄素仙宮最滅絕人倫的地方。」
「讓兩個人相愛，然後再逼著他們分開，借著抹去情愛的方式，來磨礪道心...」
他一字一頓，眸光如劍：
「這樣的大道，有修的必要嗎？」
虞紫鳶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
百萬年來，玄素仙宮一代代神女，都是這麼修過來的，天經地義，亘古如斯。
可被江塵這樣血淋淋地揭開，她才驟然發現...這套她奉若神明的大道，骨子裡，竟涼薄到了這種地步。
「我再多問你一句。」
江塵看著她，聲音放緩，卻字字千鈞：
「若是你我真的成了道侶...你能為我，放棄你所修的大道嗎？」
轟！
虞紫鳶的嬌軀再度僵住。
她的確有過和江塵雙修的心思，可說到底，那份心思起初並不是因為情，而是一切為了修行。
在她曾經的盤算里，一夜之後，兩相忘卻，她閉關煉化陰力，破境重生，他走他的陽關道，她修她的玄素天功，互不相欠，
即便日後幫助江塵復仇，那也只是為了平復道心殘念，可此刻，江塵卻問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從未意識到的問題...
她能不能，為了他，放棄那條修了一聲的大道？
紅唇張了張，她竟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不是不願，而是...她不敢答。
江塵靜靜地看著她變幻的神色，眼中最後一絲光芒，緩緩黯淡了下去。
他沒有再逼問，而是緩緩站起身。
「夜深了，虞姑娘早些歇息。」
說完，他轉身，朝著房門走去。
背影決絕，一如當年，
「等等！」
虞紫鳶失聲驚呼，猛地站了起來。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喊住他，她只知道，在江塵轉身的那一剎那，她的心臟猛然一痛，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有一種強烈到極點的預感...
如果今夜讓他走出這個房間，踏出這道門，那麼她和他之間，就真的...再也沒有可能了。
一念及此，心口便升起錐心刺骨的疼痛，疼得她指尖都在發抖。
她怔怔看著那道背影，腦海中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又仿佛有什麼東西終於破土而出，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自己對這個男人，究竟是怎樣一種情感。
那不是算計，不是利用，不是什麼玄奼陰力，更不是修行路上的權宜之計。
是情，
是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擁有的...情。
「江塵，我...」
她站起身，聲音發顫，正要說些什麼...
「誰！」
緊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與嘈雜，整座小院瞬間被驚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