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玄逸依舊腰背挺直,溫文平和的氣度不光沒有半分紊亂,甚至在察覺到江塵的目光後,還能微微頷首,回以一個無可挑剔的微笑。
從容得體,貴氣天成。
可江塵看著這張笑臉,心頭的危機感卻在這一刻驟然攀升。
他的直覺向來敏銳,尤其是在經歷無數生死危機之後,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荊玄逸看似溫和的表情下,藏著的東西多凶多戾。
一個落敗者絕不會有這種眼神,
江塵心頭一沉,他從荊玄逸的眼神深處,察覺到一縷極其濃烈的殺意。
這股殺機不只針對他一個人,甚至包括在場所有大寇!
仿佛這滿場的家臣後裔,在他眼中,根本不是一眾可以利用的強者,而只是一群可以隨時收割的...獵物。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身後隱藏著一頭足以吞噬天地的恐怖巨獸,這股殺機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從他身後那片陰影之中,瀰漫出來的。
一個帝尊六重的修士,再怎麼天縱奇才,再怎麼心性狠辣,也不該擁有如此沉重、如此磅礴的殺機。
就算再加上一個準聖后期的拓跋野...也絕不可能。
江塵頓時想起兩天前,那個素帛傳信的神秘人,「會盟已成死局,爾等儘快離去」,此刻再一次浮上心頭。
警告不是空穴來風,而是已成的定局!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在他腦海中成形:
今日這一場會盟,
對方等的,就是屠聖一族的家臣後裔齊聚一堂,趁著今日,借著這場會盟,將這些不肯臣服的屠聖家臣,一網打盡,斬草除根!
念及此處,江塵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他不動聲色地將氣機提起,目光轉向王座上的赫連鐵山,聲音清朗道:
「赫連前輩,這第三戰...為何不打?」
「嗯?」
赫連鐵山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他愕然地望著江塵,顯然沒料到,這個明明已經坐穩名分的年輕人,會在這個時候,再一次問出這樣一句話。
不只是他,
滿場喧囂也為之一滯,無數道興奮、激動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江塵身上,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困惑與不解。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江塵神色平靜,一字一頓道:
「赫連前輩,有一件事,我必須如實相告。」
「其實...」
他頓了頓,
「我體內,並沒有流淌著荊家的血脈。」
無數人臉上的興奮、激動、笑意,就那麼僵在了原處,化作了一模一樣的錯愕與茫然。
一位帝尊后期的大寇甚至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
「不可能!沒有荊家血脈,你怎麼會施展出屠聖劍法!?」
「是啊!那等逆天劍意,一劍化龍的威勢,若不是荊家聖血,絕不會做到...」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完全壓抑不住的譁然,無數人七嘴八舌,議論聲轟然爆發,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認知里,這世間,證明身份,沒有比直接施展屠聖劍法更不容辯駁的證據了。
萬古以來,多少驚才絕艷的劍修,妄圖窺探屠聖劍法的一線,最終都折戟沉沙,連門檻都摸不到?
這是刻在血脈里的道,是荊家的骨,荊家的魂。
「假的...一定是他謙虛!」
人群中,有人梗著脖子,大聲說道,像是要說服別人,又像是要說服自己,
「屠聖第一劍都現世了,他怎麼可能不是荊家人!」
無數道目光在江塵與荊玄逸之間來回遊移,這一天的起伏實在太多,別說那些年輕人,就是他們這些活了百萬年的老輩強者,都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江塵沒有理會周遭的騷動,他環視全場,神色也一點點肅然,
「諸位還記得,萬古之前荊家究竟為何被驅逐?」
喧鬧的會場,驟然安靜了幾分。
這是一個無人願意輕易提起的問題,卻也是壓在每一個屠聖家臣心頭的一根刺。
哪怕歲月已經流過了萬古,哪怕當年親歷其事的人早已化作黃土,提起這樁舊事,依然有不少人下意識蹙眉長嘆,臉上露出複雜到極點的痛楚。
這是整個太初古關的痛,
而在此時,江塵卻執意把這根刺再度拔出,
「當年荊家曾有一位天驕,被人誣陷,說他暗中投靠了異域?」
這句話落下,台下不少老者身軀一震,
他們當然記得。
當年,正是這一樁通敵的罪名,引來了諸天萬族的聲討,萬族聯軍陳兵太初古關之外,要徹查屠聖一族,給諸天一個交代。
那時候,異域魔潮也在關外虎視眈眈,內憂外患,近乎死局,
荊家聖人勒令各部家臣死守關卡,任何人不得妄動,
他再清楚不過,一旦發生內亂、守軍調動,異域必會趁虛而入,到時候遭殃的不止荊家,是諸天的億萬蒼生。
家臣們信他,忍著滔天的怒火,按兵不動,可誰也沒有想到,等來的不是沉冤昭雪,而是那樣一個結局。
荊家聖人以自己的性命,在萬族聯軍面前證明了一族的清白,
再然後,十七萬荊家族人,被盡數驅逐出關,流放異域,生死不知。
那位被指為罪人的天驕,究竟有沒有背叛?
那十七萬流落異域的族人,在那片九死一生的關外天地,到底有沒有人活下來,留下一絲血脈?
這些問題,萬古以來沒有人能回答,
他們不敢深想,又忍不住去想。
所以荊玄逸出現的時候,哪怕疑點很多,他們也寧願相信,所以江塵橫空出世的時候,他們的心頭又一次燃起了火。
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可能,他們也不願意接受荊家早已絕後的事實,
「你到底想說些什麼!」
拓跋野站起身,一雙眼睛裡凶光畢露,
「會盟之地,數十萬同道看著,你一個半步帝尊,在這裡翻一些萬古之前的爛帳,是何居心!」
面對威脅,江塵連看都沒看,繼續道,
「這個問題,不只是你們在尋找,那十七萬被流放異域的荊家族人,也在尋找。」
「他們比你們更想知道,那位族中天驕到底有沒有投靠異域,他們比任何人都想查個水落石出...如果背叛之事為真,哪怕諸天不問,
他們自己也要清理門戶,哪怕抄家滅族,荊家...認了!」
這句話沒有任何情緒,反而讓人心口發堵,
台下不少老者已經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他們比誰都明白,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家族,才說得出這樣的話。
「千年萬年,他們從未放棄,他們要找的不是活路,是一個答案...荊家,到底有沒有出過叛徒。」
「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了尋找的路上,終於有一天,殘存的族人,在關外找到了一處上古遺蹟。」
他停住了,
整個會場的呼吸,在這一刻都跟著停了。
「遺蹟里沒有機緣,沒有造化。」江塵一字一頓,「只有一具屍首。」
「那屍首手持神劍,死去不知多少萬年,連血肉都枯成了灰,可至死,都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不肯倒下。」
「他的身上,留著荊家的血脈印記。」
江塵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覺得心口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那個屍首,就是荊玄策!」
「就是那個,被諸天萬族一口一個叛徒、唾罵了萬古的荊家天驕。」
轟...
台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人群腦子裡炸開了。
「而殺他的兇手...」
江塵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柄劍從鞘里撕出來,「不是異域生靈!」
「荊前輩說,他身上最致命的一擊,是諸天的功法留下的!是那些滿口仁義道德、高高在上的所謂正道生靈,把他釘死在那座遺蹟里的!」
江塵的胸口劇烈起伏,眼底那團壓了許久的火,終於燒了出來。
一片安靜中,只能聽到天穹灌下的寒風,
「那...那豈不是說...」
前排,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寇嘴唇哆嗦著,一點點站起身,渾濁的老眼裡全是不敢置信,
「荊家...荊家根本沒有背叛?」
「他們是被冤枉的?」
「他們是清白的!」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是哭喊出來的,
沒有人笑他,因為這一刻,無數人心裡翻上來的,是一模一樣的念頭。
「清白?」
江塵低低重複了一遍,那笑意卻冷得讓人心頭髮寒,
「何止是清白!」
「他們不但沒有背叛諸天,恰恰相反,他們是諸天真正的守護者,只是有些人見不得荊家崛起!」
「荊氏一族護了諸天半個紀元,那是何等聲望?屠聖劍法又是何等逆天?一個這樣的族群立在諸天之間,那些人晚上還能睡得著覺嗎?」
「他們不敢正面動荊家,因為荊家有功於天下,
更因為他們心裡清楚,就算把髒水一盆盆潑到荊家頭上,就算把通敵的罪名釘死在荊家牌匾之上,
關外一旦燃起烽火,荊家的人,依舊會提起劍,用血肉之軀替他們擋住異域!」
江塵怒目圓睜,發出最重的拷問,也是埋葬在他心中深處的一句話,
「他們算準了荊家的忠,算準了荊家的義,然後拿著這份忠義...去陷害!」
「這,就是叩拜了萬古的諸天!這,就是那些端坐雲端、受萬世香火的聖道大能!」
嘩...!
台下徹底亂了。
一位大寇呆呆坐在原地,眼淚毫無知覺地順著臉往下淌,滴在手中,砸濕了那枚家臣信物,
還有兇悍了一輩子的巨梟,捂著眼睛,喉嚨里發出困獸一樣的嗚咽,
他們不信荊家會背叛,所以才寧死不投靠石枕,在荒野中咬著牙撐了一代又一代,等的就是一個說法。
如今說法來了,卻比沒有說法,更讓人痛斷肝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