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之側,拓跋野的臉色異常難看,他盯著江塵看了許久,忽然冷冷開口,
「好一番感人的說辭。」
「可老夫問你...既然他們在遺蹟里找到了真相,找到了荊玄策的屍首,那就是鐵證,他們為什麼不帶著證據回諸天,當著萬族的面,把話說清楚?」
「證據往那一擺,誰還能冤枉他們?」
這句話一出,不少還沉浸在悲痛中的大寇,紛紛抬起頭。
是啊,鐵證在手,為什麼不回來?
江塵偏過頭,看向拓跋野,眼底的譏諷幾乎溢於言表,
「拓跋大寇,我也問你一句話。」
「一個人親手把你推進深淵,再往你身上蓋了一口棺材,他會親手掀開棺材,跟天下人說,是他推的你嗎?」
拓跋野的臉色驟然一變,
「冤枉你的人,比誰都清楚你有多冤。」
江塵淡淡道,「因為那些冤屈,本就是他一手造出來的,你還指望他替你洗清?我不知道說你蠢,還是說你沒長腦子!」
「當年帶著真相往回趕的,已經不是十七萬人了。」
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因為十七萬的荊家後裔,快死絕了。」
「關外那片天地,每一天都在死人,老人死在異域獸潮中,孩子生下來就斷了氣,提著劍出去尋找真相的強者,十個里回不來一個。
等他們歷經萬年,終於在遺蹟里找到荊玄策,整個族群,只剩最後幾隻血脈,老弱婦孺加在一處,也不過百來口人。」
「他們把荊玄策的枯骨收殮起來,視若性命,因為那是一族清白唯一的憑據,他們拼了命,從異域的圍殺里撕開一條口子,九死一生,回到了諸天。」
江塵沒見過那種慘狀,因為這些都是荊蒼雲告訴他的,正因如此,那慘劇比在他眼前還要悲痛,
「可等他們回來,才發現什麼都晚了。」
「荊家通敵的罪名,已經刻進了史書,諸天萬族的每個人,都知道什麼叫遺罪一族,當年主導這樁案子的大能,有的開宗立派,有的登臨聖位,成了諸天口中德高望重的存在。」
「他們想申冤,狀紙往哪裡遞?」
「他們想亮明身份,可荊家兩個字一出口,等來的不是公斷,是漫天的追殺令!」
說到此時,江塵眸底一片冰寒。
「呵呵...荊家那位老祖,到死都沒想明白一件事。」
「他豁出性命守護的諸天,他寧肯背著萬世罵名也不肯背棄的諸天,到頭來,連他的一個後代,都不願意放過。」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真相,他們要的,是荊家從這個世上,徹底消失。」
這番話說完,盛會場地里靜得可怕。
荊玄逸站在台下,那副從入關起就掛著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一絲不剩。
他死死盯著江塵,眼神中的寒意,已經溢於言表,
他不知道江塵還知道多少,
人皮古卷,關外遺蹟,荊玄策的屍首...這些被掩埋了萬古、連他自己都只查到只鱗片爪的秘辛,竟被一個半步帝尊,當著數十萬群雄的面,一層一層掀個乾淨。
他的直覺在瘋狂示警,
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年輕人,今天要說的話,要做的事,遠比他想像的,更加可怕。
高台上,江塵迎著那數十萬道目光,聲音重新響起,這一次,卻帶上了一絲壓不住的悲壯!
「那位帶著族人逃回諸天的荊家先祖,眼睜睜看著申冤無門,看著一族清白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他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唯一還能做的,就是護住懷裡的劍。」
「屠聖劍法不能斷,這門劍法一斷,荊家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那些為護住它而死的人,才是真的白死。」
「於是他們逃,他們躲,諸天之大,竟沒有一處容得下他們,後來才發現,唯有太玄天這片區域,才能勉強擋住那些聖道大能的神念追查。」
「他們就在太玄天潛伏了下來。」
江塵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一張張茫然又悲痛的臉。
「一代又一代,他們不敢暴露身份,更不敢認祖歸宗,族譜這種東西,更是不可能存在。」
「因為只要族譜還在,那些人就能順著血脈的牽連,一個一個,把倖存的族人挖出來。」
「族裡夭折的後裔,很多連名字都沒有,有了名字,就等於在這世上留下了痕跡。」
江塵的喉結哽咽,有些話不用說,可存在了萬古,
「睡夢裡,有人被追上來的殺手滅了口,也有人早上出了門,就再沒回來,更多的時候,是族裡的長輩自己走出去...
他們故意暴露行蹤,把追兵引開,只為給族裡的孩子,換一條活路。」
「他們活著,不敢用真名,死了,屍首要由親人親手焚成灰,撒進荒山野嶺,碑不敢立,墳不敢留。」
江塵的聲音,哽住了。
「他們手裡,握著諸天最強的劍。」
「可那柄劍,他們連拔...都不敢拔出來。」
「屠聖劍意一現,行蹤就會暴露,整個族群,便是萬劫不復。」
台下,虞紫鳶怔怔望著那道青衫身影,美眸中氤氳著淚水,直到此刻,才真正觸到這所謂的屠聖劍法背後,壓著多少代人的血和命。
江塵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磨出來,
「可即便躲成了這樣,即便被整個諸天逼到了塵埃里,他們心裡記掛著的,從頭到尾,還是這座太初古關。」
「傳我劍法的那位前輩,燃盡性命之前,對我說出的最後一樁心愿,不是報仇。」
「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能回去,讓我替他,看一眼太初古關。」
江塵抬起頭,望向高天那道被劍氣撕開的裂縫,天光正從裂縫裡一縷縷垂落,照在無數大寇的臉頰之上。
他聲如雷震動,字字鏗鏘,
「因為他的先祖,曾經就站在這片天地的關牆之上,替諸天守關。」
「異域叩關,他們寧死,沒有後退過一步。」
「同族的刀架到脖子上,他們寧死,也沒有回頭對自己人揮出一劍。」
江塵的聲音驟然一重,震得全場人心頭髮顫。
「可這萬古的冤屈,到底要等到哪一天,才能洗清!」
「這筆血債,他們受盡折磨,流盡鮮血,到最後...竟連一個討債的對象,都找不到!」
這一刻,偌大的萬盟會場,只剩下風聲。
痛到極處,是沒有眼淚的。
台下這些大寇一個個僵在座位上,手裡還攥著自家的信物,他們有刀,斬過十萬亡魂,他們有劍,撕裂過萬丈罡風。
可此刻,他們不知道這刀該往誰頭上砍,這劍該往哪個方向斬。
血海深仇擺在眼前,仇人是誰?
是那些端坐聖位、受萬世叩拜的人,還是...這整個早就變了顏色、連黑白都分不清的蒼天?
刻史書的那幾隻手,本就長在他們身上。
他們的先祖,本是守關的將士,是諸天的功臣,
好男兒誰不想青山有幸埋忠骨,馬革裹屍還?
可功臣之後,如今只能拖家帶口鑽進荒山野嶺,頂著大寇的惡名,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苟活。
天還是那片天,正義呢?
一肚子的冤,該向誰訴?
一把鋒芒沖宵的劍,該向誰斬?
「可笑...」
主位之上,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是赫連鐵山,
這位準聖七重的太初第一人,緩緩站起身,仰起頭,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蒼涼。
「哈哈哈...可笑!這蒼天,可笑啊...!」
笑聲如雷,滾過整個會場,滾過萬丈絕壁,
可笑著笑著,兩行渾濁的老淚,毫無預兆地從這位鐵打的老王眼中,滾落下來。
他慌忙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可那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拓跋野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又變,終於,他盯著江塵,聲若寒冰,
「說完了?」
「這些都是萬古之前的舊帳,億萬年過去,該死的人早就成了灰,恩怨再深,也該自己了了。」
「你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把這場會盟攪成這樣...你到底,想做什麼?」
江塵緩緩轉過頭,直視著他,眼睛微微眯起,眸底滿是冷然,
「我不想做什麼。」
「我只是把被人埋了萬古的真相,告訴這天下人...當年真正的叛徒,究竟是誰。」
「我更不想看到,有人借著復興一族的名頭,把這些守了萬古火種、流了萬古鮮血的家臣之後,騙到一處,然後...舉起屠刀,盡數斬殺!」
「你!」
荊玄逸的瞳孔驟縮,他死死盯著江塵,
滿場大寇還沉浸在萬古血淚的震撼中,尚未完全回過神來,
可下一刻,江塵接下來的一句話,卻像是一道驚雷,把所有人都劈得目瞪口呆。
江塵緩緩抬起手,手指不偏不倚,指向了荊玄逸。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鏗然如金石交擊,響徹整座萬盟會場。
「第三戰...」
「我,向你挑戰!誰...才是真正的...屠聖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