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少年的唇覆上來時,沈霜寧完全怔愣住,心跳也跟著加快。
謝臨的指尖貼在她柔軟的唇面,隔著自己的手指,極其鄭重地落下一個吻。
女子的兩瓣嘴唇柔軟,微涼,混著果酒的香氣,讓人忍不住想要採擷。
謝臨的心臟在胸口狂跳,身體也一下熱了起來,但他不敢,不敢再有進一步的動作。
這麼做,已經是失禮了。
少年獨有的氣息和果酒的醇香混雜在一起,滾燙得像是炙熱的岩漿,將沈霜寧圈進他的領地。
她看到謝臨閉著眼,睫毛都在顫抖,也不知費了多大的勇氣。
沈霜寧拿開他的手,慢慢閉上了眼睛。
謝臨怔住了,緊接著內心湧現巨大的狂喜。
寧寧沒有拒絕他。
這是何等的驚喜?!
正當謝臨要吻上去時,不知從哪響起了哨聲,正在吃草的踏雲突然就發狂了,竟是撒開蹄子頭也不回的朝林間跑去了。
氣氛瞬間被破壞了。
「踏雲?!」沈霜寧立即就站了起來,就要追過去。
謝臨知道沈霜寧有多喜歡那匹馬,當下也顧不上要跟她親近了,連忙道:「你別急,在這等著,我這就去給你找回來。」
謝臨吩咐常書照看好她後,便騎著自己的馬去找踏雲了。
沈霜寧喝了酒,頭還很暈,便坐了回去,乖乖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響起落葉被靴子碾碎的聲音,而沈霜寧已經倚在欄杆旁睡著了,並未察覺。
常書就在不遠處的地方,蕭景淵出現的第一時間他就看見了,他自然知道對方是主子的好哥們,所以並未警覺,也沒怎麼往那看。
蕭景淵站在沈霜寧面前,看了她半晌,而後蹲下來,抬手拂去她頭髮上的落葉。
手指自然而然地往下,落在她面頰上。
腦海浮現出謝臨方才親吻她時的畫面,於是落在她臉上的手指緩緩緊握,隱隱發著抖,仿佛極力在克制著什麼。
黃粱一夢,何必介懷。
何必介懷?
他唇邊溢出冷笑,最終用力閉上了眼睛,收回了手,只給她添了件的披風。
謝臨回來得很快,遠遠看到沈霜寧身邊站著個男人時,下意識警惕起來,直至看到是蕭景淵,才鬆了口氣。
「你怎麼在這?」謝臨從馬上翻身下來。
蕭景淵摩挲著手指,淡淡道:「路過。」
謝臨也沒多想,他徑直朝沈霜寧走去,看到她身上多了件披風,頓了一下,於是神色有些古怪地看了蕭景淵一眼。
蕭景淵則十分坦然的樣子。
謝臨便將常書叫過來,常書手臂上挽著一件銀青色的披風,他將其取了過來,又將女子身上那件還給蕭景淵。
「多謝,不過我早就給寧寧準備了。」
少年那點占有欲,蕭景淵看得清楚,也未多說什麼,接了過來。
謝臨將沈霜寧打橫抱了起來,溫柔道:「寧寧,我送你回去。」
自然不可能就這麼回去,馬車已經停在了不遠處。
謝臨抱著沈霜寧掠過蕭景淵身側時,停了下來,轉頭笑著對他說道:「對了阿淵,今晚來侯府,陪我喝兩杯。」
少年臉上的喜悅,像是抱得美人的得意,蕭景淵微微眯起了眼,「嗯」了一聲。
-
如今謝府和沈府就差互換庚帖了,不過沈家上下都知道謝臨是未來的四姑爺。
謝臨將沈霜寧送回國公府後,沈夫人留謝臨吃飯,是以又待了好一會兒才回侯府。
回到自己院子時,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蕭景淵立在那棵玉蘭樹下,似是舉目望月,又似是看著頭頂的玉蘭花,有些出神的樣子。
直到謝臨喚了聲「阿淵」,對方才轉過身來。
「你何時來的?國公夫人非要留我吃飯,是以回來得晚了些,讓你久等了吧。」
看來沈四小姐的母親的確很滿意謝臨,兩家也要定親了吧。
蕭景淵思及此,心裡一陣悶疼,扯了扯嘴角:「不久,我也是剛到。」
「常書,去拿兩壇酒來。」謝臨側頭吩咐道。
「不喝了,一會兒就走了。」蕭景淵有些興意闌珊。
「你不喝,我自己喝。」謝臨也不勉強,撩袍在石凳上坐下。
常書便去拿酒了。
謝臨問了蕭景淵最近查案可有進展。
蕭景淵在他對面坐下,說道:「基本可以確定亂黨的窩點在哪了,只是還需靜待大魚上鉤。」
謝臨道:「若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你自己也當心些,別為了幫舅舅報仇,把自己的性命都搭進去了,燕王可只有你一個兒子。」
「我有分寸。」
「你有個屁的分寸。」謝臨冷哼,「你也不看看你都得罪了多少人,只怕那些人都盼著你被亂黨弄死。」
好好的燕王府世子不當,非要去攬那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好在蕭景淵背靠燕王府,而不是當年那個什麼都沒有袁振峰。
蕭景淵有這一層身份在,至少那些人不敢明面上做什麼。
蕭景淵還是陪謝臨喝了兩杯。
謝臨看他一副興致不高的樣子,便以為是跟宋府的婚事有關。
謝臨想了想,安慰道:「宋閣老做事不地道,但他是他,宋惜枝是宋惜枝,她願意嫁給你,宋章難不成將她綁起來?」
「橫豎宋章一把年紀,也沒幾年可活了,大不了他死了,你再去宋府提親,我幫你撞門。」
蕭景淵並不作聲,半晌才道:「自我進鎮撫司,我和她就沒可能了,我亦不願耽誤她。」
謝臨聞言便沉默了。
歷任鎮撫使皆不得善終。
而今宣文帝龍體欠安的消息已經在京中傳開,待他龍御歸天,鎮撫司便失去了庇護,新帝上位,鎮撫司必遭清算。
縱使蕭景淵那時還活著,怕也是要被打發到邊疆,永生不得回京。
宋惜枝是宋章最看重的孫女,他必然是看清了這一點,這才果斷捨棄了燕王府這門親事。
謝臨嘆了口氣,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只伸手去拍了拍好兄弟的肩。
「你去儋州剿匪,是為了她?」蕭景淵似是隨口一問。
「沒錯。」
對著自己的好兄弟,謝臨沒有任何隱瞞。
「你也知道,我如今在兵馬司,是沒什麼前程的,我想進金吾衛,沒有厲害的軍功是不行的,我也不願靠父蔭混吃等死,那樣豈能配得上她?」
蕭景淵未再問下去,而是抬頭看著頭頂的玉蘭樹,不動聲色道:「上次來時,這裡還沒有這棵樹,為何突然種了玉蘭?」
「她喜歡玉蘭,我還打算再多種幾棵呢,最好鋪滿一整片,待她嫁進來時,定會很高興。」提及沈霜寧,謝臨的神情總是溫柔的。
他摩挲著杯沿輕笑:「不過這樹嬌氣得很,前幾日風雨都挺住了,我稍一疏忽,新花就落了滿地。想來花如人,也是最怕被冷落的。」
「......是麼?」蕭景淵端酒動作一停,又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他心想,謝臨這酒怎麼有些苦澀?
謝臨俊朗的臉龐上已多了幾分醉意,看著蕭景淵卻格外認真:「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在的時候,你可要替我多照拂她,別讓她受了欺負。」
蕭景淵擱下酒盞,轉眸看他,卻見謝臨已經趴在桌上,臉也埋了下去。
只是嘴裡還在呢喃:「不過,也別太照顧了,我怕......我跟你沒完。」
蕭景淵摩挲著酒杯,沒說話。
-
翌日,城門口。
天色陰陰,飄起了毛毛細雨。
謝臨領著一千精兵,就要起程去儋州。
城門附近聚了不少家屬,都是來為將士送行的。
謝臨望著整裝待發的一千精兵,心底卻空落落的,他視線尋了一圈,也未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將軍,該走了。」
謝臨收回視線,翻身上馬,勒緊韁繩對眾將士道:「出發!」
正待這時,常書的視線無意中看見了誰,面色一喜:「將軍,是四小姐來了!」
謝臨猛地回頭,只見沈霜寧攜著丫鬟阿蘅穿過人群,襦裙下擺沾著星點泥痕,發間的白梅簪子歪向一側。
她跑得急促,額角凝著細汗,在雨絲中泛著微光,像朵帶露的海棠。
「寧寧!」謝臨沒有待在原地等她過來,他催馬迎上去,甲冑在細雨中輕響。
待來到近前,才看到她小臉上有跑動時泛起的薄紅。
謝臨勒住韁繩,道:「你傻不傻,下雨跑這麼急做什麼?」
「怕來不及。」沈霜寧仰頭將錦囊塞進他掌心,「寺里新請的平安福,開過光的。」
喘息間,鬢邊碎發被雨水粘在頰側,「還有……」
她從袖中匆匆掏出油紙包:"儋州地氣濕重,多有蛇蟲出沒,這包祛濕草藥貼身帶著,許能讓你舒服些。"
原來是去寺里給他請平安福了......
謝臨將其貼身收好,他喉結微動,終究沒敢在眾人面前抱她,只彎腰去替她理正鬢角的簪子。
而後輕聲道:「我突然有點不捨得走了,怎麼辦?」
謝臨解下腰間隨身帶的玉佩,霸道地遞給她:「替我保管,等我回來。」
沈霜寧猶豫了片刻,終是接了,看著他道:「萬事當心,保重。」
不遠處傳來嬉笑聲。
「原來將軍腰間的香囊,不是家中妹妹所贈,是四小姐啊。」
「這不結婚很難收場啊!」此人故意拔高了聲音。
其他人紛紛附和。
沈霜寧本就臉皮薄,立時紅了臉,阿蘅則朝那些人瞪了過去。
「回頭我就罰他們軍棍,好了,快些去避雨,別受涼。」謝臨眼裡流露笑意,輕聲催促。
城門街角,蕭景淵靜立雨中,紙傘在風中輕晃,忽覺手中傘柄硌得掌心生疼。
沈霜寧跟阿蘅到屋檐下避雨,望著一眾將士遠去,直到城門緩緩閉合,再也看不見他們的身影。
掌心裡的玉佩還殘留著些許溫度。
細雨順著瓦當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水花,恍惚間竟與前世重疊——那時她也是這般捧著平安符,在城門口送蕭景淵出征。
可他卻不像謝臨,看到她來,除了冷漠,還十分不耐煩。
他雖勉強收下了她的好意,卻讓她在一眾人前感到難堪,然後頭也不回地絕塵而去。
那時她還自欺欺人地為他找藉口,只當他是要維持將軍的威嚴,不願被下屬看熱鬧才如此冷淡。
直到她無意中在他換下的衣物里摸出另一個平安福,那明顯不是她的,也不知是宋惜枝,還是哪位姑娘給的......
沈霜寧搖搖頭,將這些掃興的畫面趕出腦海。
「這雨勢好像變大了些,也不知什麼時候才停。」阿蘅苦惱道。
出來時竟忘了帶傘,她真笨!
「沒事,再等等看吧。」
外面的雨下得越來越大,雨珠連成串地從屋檐落下,冷風卷著雨水往人身上吹,偏那身後的鋪子關了門,也沒法進去躲雨。
阿蘅為沈霜寧攏了攏披風:「小姐,小心著涼了。」
長街對面是一家三層高的酒樓,名為紫辰閣,這名字吉利,官老爺都喜歡來這兒請客吃飯。
此刻人影晃動在二樓的窗戶上,一隻手從里推開,於是酒樓里觥籌交錯的聲音穿過雨幕,熱鬧無比。
沈霜寧只是不經意掃了一眼,正待轉過身去,卻似是覺察到什麼,又猛一抬頭。
宋惜枝有一張極好辨認的臉,眉如遠山橫黛,眸似秋波映月。
而坐在她對面的男子,同樣有張令人過目不忘的臉。
「那不是蕭世子和宋姑娘麼?」顯然阿蘅也認出來了。
沈霜寧在街角看到了燕王府的馬車。
今天謝臨出征,蕭世子作為他的好兄弟,不來送行,卻有空跟姑娘私會。
真該讓謝臨知道,他認為的好兄弟有多麼重色輕友。
沈霜寧的內心已經不會為他們掀起一絲波瀾了。
她正要收回視線,卻察覺到有人在看著自己,於是微微轉動眼眸,撞入一雙清冷沉靜的眸子裡。
紫辰閣樓上的雕花窗邊,男子一身青色長袍,面容在雨幕中有些許模糊,但隔著長街投來的視線卻令沈霜寧心口莫名一震。
她並不認識他。
可對方看她的眼神竟有種失而復得的心碎。
沈霜寧感到匪夷所思,她寧願是自己多想了,或是對方認錯了人。
總之她事不關己地移開了目光。
這時紫辰閣一名堂倌撐著傘朝主僕二人走來,他懷中還揣著把傘。
「姑娘,有位公子吩咐小的來給您送傘。」
沈霜寧疑惑道:「哪位公子?」
堂倌想起那位俊雅的公子跟他說過:「她若問起,你便說我姓裴。裴家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