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間審訊室里,情況同樣如此。
外號「猴子」的瘦高男人,閉著眼睛,無論警員說什麼,他都置若罔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審訊,依舊毫無進展。
走廊里的煙味越來越濃,李建明腳下的菸頭已經堆成了一個小山。
「這樣下去不行,天亮之前問不出東西,線索可能就全斷了。」一名副隊長憂心忡忡地說道。
他們抓到的只是兩條魚,背後那張巨大的網,還隱藏在深水之下。
一旦網的主人發覺不對,立刻就會收網潛逃,到時候再想追查,無異於大海撈針。
時間是不等人的,現在必須趁熱打鐵!
但是!
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這兩個人,心理素質極高,擺明了就是要死扛到底。
我就是什麼也不說,你能奈我何?
支隊審訊方面的好手都嘗試了,無果。
這個時候,李建明把目光轉向了陸誠,關鍵時候,還得把希望寄托在旁邊這位來自江海的年輕刑警身上。
目前為止,案子上好像還沒有什麼難住他的地方。
果然,李建明此刻看觀察陸誠的表情,他還是一臉淡然,仿佛一切都盡在掌握。
好嘛,感覺咱們這些老刑偵都沒你淡定。
陸誠看了李建明一眼,都不用對方說話,這位微表情專家就掐滅了手機屏幕。
他站起身,對李建明道:
「李隊,我來試試吧。」
李建明轉過頭,看著陸誠。
那雙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李建明點頭,但是他蹙眉道:「他們是滾刀肉,連話都不說,你有辦法能撬開他們的嘴?」
「不開口,也能錄口供。」陸誠搖了搖頭。
啥?
辦公室里的警員們都看向陸誠,眼神里充滿了不解和質疑。
不開口錄口供?
這是什麼天方夜譚?難道用意念交流嗎?
唱一首浮誇送給你好嗎?
李建明倒是表情認真,他看著陸誠那張年輕卻無比自信的臉,想起了這小子正兒八經的逆天戰績,對方從來不吹牛逼,他是真牛逼的!
這個年輕人,總能創造奇蹟,外號奇蹟小子。
「好!」李建明重重地點了點頭。
「審訊室給你!需要什麼,我們全力配合!」
無條件相信陸誠。
因為除了相信這個不斷創造奇蹟的男人,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陸誠沒有多餘的廢話,只說了一句。
「給我一支筆,一個本子,再把『黑痣』的所有表情,實時投到外面的屏幕上。」
他轉身,走向那間密不透風的審訊室。
門在他身後關上,將所有人的視線隔絕。
李建明等人立刻擠到了觀察室,緊緊盯著單向玻璃和旁邊剛剛接好的監控大屏。
屏幕上,是「黑痣」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每一個毛孔都清晰可見。
他們倒要看看,陸誠要怎麼讓一個啞巴,「開口」說話。
……
審訊室里,燈光冰冷。
陸誠沒有坐下,他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踱步到「黑痣」的面前。
他沒有像其他警員一樣,坐在對面,形成一種對立的審問姿態。
他只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一個在觀察標本的科學家。
黑痣依舊低著頭,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
陸誠也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審訊室里只有空調微弱的送風聲。
觀察室里,不少警員等得有些不耐煩。
「他在幹什麼?怎麼不說話?」小朱忍不住低聲問道。
「噓,看著。」李建明壓低聲音,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五分鐘後,陸誠終於動了。
他沒有問任何問題,而是開始陳述。
「你叫張強,外號黑痣,三十二歲,老家是雲省邊境的,十五歲就因為搶劫傷人被判了五年。」
陸誠念的信息,是警方能查到的全部,其他暫時查不到。
黑痣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
但陸誠目光灼灼盯著黑痣,在他的火眼金睛下,他的肉眼能看見,黑痣的左眼瞼,有一次頻率為0.2秒的快速收縮。
這是投石問路。
「你們的團伙不止三個人。」
黑痣依舊不動如山。
「你們的老大,不在黃華市。」
黑痣的嘴角,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向下的撇動,持續時間不到0.1秒。
哦,猜錯了。
陸誠在筆記本上劃掉了一行字,然後寫上了新的推測。
黑痣依舊低著腦袋,但他內心好奇這位年輕警察,對方沒有像之前那些警察那樣咄咄逼人,而是十分心平氣和地發問。
對方只問一遍,而黑痣用眼角餘光瞥見,這年輕警察在紙上劃拉著什麼。
如此敷衍的審訊,就像是應付一樣。
黑痣搞不懂這是什麼套路?
不管如何,他就保持一個原則,就是一百棍子都打不出一個響屁,問什麼都是白問!
而觀察室內的人,眼睛逐漸瞪大!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陸誠在玩一個單方面的「你畫我猜」遊戲。
他提出假設,然後通過觀察對方無法自主控制的微表情,來判斷這個假設的真偽。
還能這樣玩?
如此牛而逼之嗎?
在他們看來,這種玩法難度極高,微表情他們知道,但你讓他們用肉眼觀察出犯人的每一個超細微的表情,很難很難。
但審訊室內的陸警官,卻玩得遊刃有餘。
沒親眼看見還真不敢相信,審訊不用犯人開口說話。
陸警官這說白了就是讀心術啊,比上測謊儀都管用!
「你們的老大,是個女人。」陸誠又拋出一個假設。
黑痣的鼻翼,輕微地擴張了一下。
不對。
陸誠再次劃掉。
「你們的老大,就是那個偽裝成女人的猴子。」
黑痣的喉結,有一次微小的吞咽動作。
也不是。
陸誠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他的大腦像一台超級計算機,將這些碎片化的「是」與「否」進行排列組合,不斷修正自己的模型。
「你們拐賣孩子,不是為了錢。」
「是為了用他們運東西。」
「運的,就是海洛因。」
……
說到這裡,黑痣的瞳孔,出現了一次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放大。
猜對了。
陸誠捏著水性筆在紙上敲了敲。
他看了黑痣一眼,繼續深挖。
「苯乙酸這種原料,你們是通過走私來的。」
「你們有自己的製毒工廠。」
「工廠不在黃華市。」
「在城郊,對嗎?」
「不對,在市區。」
「是一個很隱蔽的地方,平時人很多,不會引起懷疑。」
「是農貿市場?還是物流園?」
……
陸誠每說一句,都會停頓兩秒,仔細觀察著黑痣的反應。
觀察室里的警員們,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變成了徹底的麻木。
他們看著陸誠像一個自言自語的瘋子,在審訊室里不斷地提出問題,然後又自己否定,自己修正。
而那個頑固的嫌疑人,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個字。
可是在陸誠的筆記本上,一條條驚人的信息,卻正在被飛快地記錄下來。
「製毒工廠的位置……在城西的一家水產批發市場下面。」
「你們挖了地窖。」
「入口,在一個冷庫里。」
當陸誠說出這句話時,黑痣一直緊握的拳頭,猛地攥緊了。
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這是一個巨大的情緒波動。
「找到了。」
陸誠在筆記本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而到了這一刻,黑痣終於是驚恐抬頭,死死盯著對面的年輕警察。
這是怎麼回事?
明明自己一言不發,對方怎麼就知道了製毒工廠的位置?!
老子什麼都沒說!!!
觀察室里。
李建明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他指著屏幕,對旁邊的副隊長說:「你看到了嗎?他……他真的在讓一個啞巴錄口供!」
副隊長張著嘴,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這……這他媽!有點太假了吧?!」
小朱雙眼放光,他恨不得現在就衝進去給陸誠跪下。
偶像,我的神!
陸誠沒有停下。
他繼續用這種方式,挖掘著更深層的信息。
「你們的毒品,不愁銷路。」
「你們有一個固定的買家。」
「買家很有勢力,每次交易量都很大。」
「他不是黃華本地人。」
「他是通過線上聯繫你們的。」
「交易地點,每次都不同。」
「最近一次交易,就在這兩天。」
「交易的暗號是……」
……
……
觀看審訊的警員們都要瘋狂了,陸誠竟然連交易暗號都要「審」出來。
這合理嗎?
就見陸誠一連說出了幾十句的暗號。
把黑痣煩躁地捂上了耳朵!
但陸誠依舊沒有停下來,他的語速很快。
「暗號和魚有關?」
陸誠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
黑痣的眼皮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盯著黑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暗號是『這魚怎麼賣?』」
不對。
「暗號是『這魚是本地的嗎?』」
還是不對。
「交易暗號是『這魚新鮮嗎?』」
黑痣身體猛地微顫了一下!
對了!
轟!
審訊室內,黑痣快瘋了。
審訊室外,李建明等人也快要瘋了。
陸誠的這場審訊太爆炸了!
黑痣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這句看似普通的話徹底擊潰了。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一直低著的頭劇烈地抬了起來,雙眼中充滿了血絲和無法置信的驚駭。
他像看一個魔鬼一樣看著陸誠。
這尼瑪都能猜出來?!
竟然一個個把交易暗號蒙對了!
這年輕帽子簡直是個變態!
老子不玩了!
這個暗號,只有他和老大,以及那個神秘的買家知道!
這是他們最高級別的機密!
可現在,警察知道了!
「行了,需要的信息都已經掌握了,多謝你的配合,張強先生。」
黑痣:「@!#¥%&*#@%……」
此刻的他,想罵一百句髒話,有多髒罵多髒,罵這個魔鬼年輕警察。
可持續了五六個小時的審訊,他一直保持著啞巴狀態。
等他突然激動爆裂想罵人的時候,卻發現,他好像啞火了。
陸誠沒工夫再搭理黑痣了,他合上筆記本,轉身,拉開了審訊室的門。
他走出了房間,將那個已經精神崩潰的男人,留在了那個冰冷的、亮如白晝的地獄裡。
外面。
目睹了這一場逆天審訊的人,一個個都石化在原地!
如此腦洞大開的劇情,他們腦細胞死光了都想不到!
陸誠走到李建明面前,將手裡的筆記本遞了過去。
「李隊。」
「這是他的『口供』。」
李建明足足愣了好幾秒鐘,才回過神來,一把搶過筆記本。
他顫抖著手翻開,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入眼帘。
製毒工廠位置:城西百匯水產市場,三號冷庫,地下二層。
團伙核心成員:老大,代號「先生」,身份未知,極少露面,通過加密軟體單線聯繫。
毒品買家:代號「漁夫」,身份未知,港城口音。
交易暗號:今天魚新鮮嗎?
下線網絡、資金流轉方式、甚至連猴子和黑痣加入團伙的細節……
一條條,一樁樁,清晰得仿佛是嫌疑人親口招供後整理的筆錄。
這份口供從李建明的左手換到右手,兩隻手也是從左抖到右。
他抬起頭,看著身後一群目瞪口呆的警員,又看看面前神色平靜的陸誠,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他媽的……是怎麼做到的?
「他一個字都沒說……」一名年輕警員喃喃自語,像在夢遊。
「這東西……能當證據嗎?」另一人提出了關鍵問題。
李建明也反應過來。
這本筆記,從法律上講,一文不值。
它只是陸誠的個人推論,無法作為呈堂證供。
他們需要一個真正的,能夠被記錄在案的,來自嫌疑人親口的供述。
但是!
它雖然不能作為呈堂證供,此時此刻卻顯得極為重要!
李建明把筆記本緊緊攥著!
它是破案的關鍵!
陸誠卻平靜道:「這只是敲門磚。」
說完,他轉身,走向關押「猴子」的另一間審訊室。
李建明立刻明白了陸誠的意圖。
他要用從黑痣這裡「讀」來的信息,去徹底摧毀猴子的心理防線!
「快!接通那邊的監控和收音!」李建明衝著技術員大吼。
所有人都再次擠到了觀察室的屏幕前,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們即將再次見證,一場教科書級別的心理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