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沒問題。
他下意識地去摸彈夾卡榫。
那裡,空空如也。
彈夾,不見了。
周泰的腦子「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擊中。
他緩緩抬起頭,看到陸誠伸出了右手。
在他的兩根手指間,正夾著一個黑色的,裝滿了子彈的彈夾。
「在找這個?」陸誠問。
寒意,徹骨的寒意,從周泰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什麼時候……
是在剛才制服自己的那幾秒鐘里?在那種高速的纏鬥中,他不僅鎖住了自己的雙手,還順手卸掉了自己藏在靴子裡的槍的彈夾?
這已經超出了人類反應的極限。
周泰竟然毫無察覺,就跟魔術師似的!
周泰看著陸誠,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手中的槍,此刻像個笑話。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心機、手段、狠辣,在這個年輕人面前,被碾壓得粉碎。
一股濃烈的恐懼感包裹全身!
周泰是壞人、惡人這沒錯,但眼前這個年輕警察是魔鬼!
不,比魔鬼還可怕!
……
市局,刑偵支隊。
空氣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李建明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頭。他剛剛結束和於鎮海的通話,耳朵里還迴蕩著於局的咆哮。
「打草驚蛇了……這個案子要是斷在你手裡,你就等著脫衣服吧!」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在他的心上。
「隊長,阮志傑那邊還是什麼都不肯說,一口咬定自己是去泡妞的。」老陳走進來,一臉疲憊。
「意料之中。」李建明煩躁地擺了擺手,「周泰不會給替身留下任何線索。」
「陸誠還是聯繫不上嗎?」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
小朱搖了搖頭,滿臉擔憂:「手機還是無法接通,我們查了他離開會展中心後的路線,最後消失在老城區的一片監控盲區里。」
李建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陸誠到底去幹什麼了?他一向靠譜,從不玩失蹤。難道是他也覺得這次行動失敗,臉上無光,找個地方冷靜一下?可這不像他的風格。
就在這時,李建明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兩個字——陸誠。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李建明手中的電話上。
李建明深吸一口氣,猛地按下接聽鍵,幾乎是吼著把手機放到耳邊。
「陸誠!你跑哪兒去了?!」
電話那頭很安靜,只能聽到輕微的風聲。過了兩秒,陸誠那熟悉而平淡的聲音傳來。
「李隊,人抓到了。」
李建明一愣,火氣更大了:「人不是早就抓到了嗎?一個替身!你現在跟我說這個有什麼用?趕緊給我回來!」
他以為陸誠是在說抓阮志傑的事。
「我說的是周泰。」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波瀾不驚,「真的那個。」
聲音從聽筒清晰傳出來,這一刻,辦公室突然變得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被石化了一樣,定格住!
李建明握著手機的姿勢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聽。
「你……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真的周泰,『漁夫』,抓到了。」陸誠重複了一遍。
轟!
整個會議室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炸彈,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
「抓到了?真的周泰?」
「陸警官抓到的?他一個人?」
所有人都圍了上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這反轉來得太快,太突然,就像在坐過山車,前一秒還在墜入深淵,下一秒就被猛地拉上了雲端。
李建明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他緊緊抓著手機,對著話筒大聲問:「你在哪兒?!我馬上帶人過去!」
「不用了。」陸誠說,「我已經在回市局的路上了,大概還有十分鐘到。」
電話掛斷。
李建明呆呆地站在原地,足足過了十幾秒,才猛地反應過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對講機,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尖銳。
「所有人!所有人!立刻到樓下大院集合!準備押送重犯!」
十五分鐘後。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緩緩駛入市局大院。
早已等候在此的全體刑警,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車門打開,陸誠從駕駛位上走了下來。他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神色平靜,只是衣服上沾了點灰。
他繞到后座,拉開車門。
一個身影被他從車裡拽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昂貴的西裝,此刻卻皺巴巴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神情萎靡,眼神空洞,再也沒有了半分「笑面虎」的狡詐與兇狠,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死狗。
正是他們苦苦追尋,卻被耍得團團轉的「漁夫」——周泰。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們看著被陸誠單手押著的周泰,又看看一臉雲淡風輕的陸誠。
整個黃華市警方的精銳力量,布下天羅地網,結果抓了個寂寞,還被上面罵得狗血淋頭。
而陸誠一個人就把真正的目標,悄無聲息地帶了回來。
現場死一樣的寂靜。
夜風吹過大院,捲起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幾十名荷槍實彈的刑警,像被集體按下了暫停鍵,一動不動。
有人嘴裡叼著的煙掉在了地上,火星濺開,他毫無察覺。
有人手裡的對講機滑落,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也沒有去撿。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那個被陸誠單手押著的,如同死狗一般的男人身上。
代號「漁夫」,周泰。
他就是周泰?!
李建明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心臟卻像要掙脫胸腔的束縛,瘋狂擂動。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前一秒,他還在地獄的邊緣徘徊,承受著來自市局領導的雷霆震怒和行動失敗的巨大壓力。
下一秒,陸誠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把天堂拽到了他的面前。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李隊。」陸誠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凝固的空氣。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帶進去審吧。」
李建明猛地回過神來。
他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年近五十的人。
他沒有先去看周泰,而是繞到陸誠面前,雙手抓住陸誠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你…你…你……」
他一連說了三個「你」,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眼眶因為過度激動而迅速泛紅。
「李隊,先辦正事。」陸誠提醒道。
李建明這才反應過來,他鬆開陸誠,目光轉向周泰。
周泰的眼神空洞,臉上滿是挫敗和恐懼,左手不自然地垂著,手腕上還掛著那副被他自己用蠻力掙開了一半的手銬,拇指根部血肉模糊,骨頭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凸出,看起來觸目驚心。
李建明倒吸一口冷氣。
「他的手……」
陸誠聳了聳肩膀:「他自己掰斷的。」
陸誠把當時周泰掙扎反抗的行為簡單描述了一下,李建明聽得寒毛直豎。
要是換成其他人,不是陸誠的話,早就成了周泰這隻奸猾狐狸的槍下亡魂了。
只能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李建明能想像到,在被陸誠抓捕的瞬間,這個窮凶極惡的罪犯經歷了何等絕望的掙扎,以及何等徹底的碾壓。
「把他給我帶到一號審訊室!最高警戒級別!」李建明轉身,對著身後還在發愣的特警們咆哮道。
「上雙重戒具!通知審訊專家組,立刻到位!」
「快!都動起來!」
李建明知道陸誠審訊厲害,但現在省廳的警官在,就輪不到他們冒頭了。
特警們如夢初醒,立刻沖了上來,七手八腳地從陸誠手中接過周泰。
冰冷沉重的腳鐐和頭套被迅速裝上。
周泰全程沒有反抗,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意志的木偶,任由擺布。
只是在與陸誠擦肩而過時,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了一下。
那是源於靈魂深處的恐懼。
看著周泰被押走,李建明才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轉過身,再次面對陸誠,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狂喜,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理解的震撼。
「怎麼……找到他的?」
這個問題,盤旋在現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犯了個錯誤。」陸誠的回答簡單得令人髮指。
「什麼錯誤?」李建明追問。
「他太想看到我們失敗了。」陸誠說,「所以他選了一個能觀察到停車場全局的藏身點。」
李建明愣住了。
就這麼簡單?
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可這其中的邏輯推演,對罪犯心理的精準把握,以及在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鎖定具體位置的執行力……
這已經不是警察辦案的範疇了。
這是藝術。
不,是妖術。
李建明還想再問,陸誠卻擺了擺手。
「先給於局打電話吧。」
一句話點醒了李建明。
他猛地一拍大腿,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找到於鎮海的號碼,他的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了足足三秒,才用力按了下去。
電話幾乎是秒接。
「又怎麼了?!阮志傑招了?」於鎮海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傳來,仿佛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李建明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那股抑制不住的激動,還是讓他的尾音在微微發顫。
「於局……人,抓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李建明,我警告你,不要跟我開這種玩笑!」於鎮海的聲音變得冰冷,「這個時候,我沒心情!」
「我沒開玩笑!」李建明的聲音陡然拔高,「我說的是真的!周泰!『漁夫』!真的那個!活的!」
「他現在就在我們市局的一號審訊室里!」
又是一陣死寂。
這一次,李建明能清晰地聽到聽筒里傳來於鎮海粗重的喘息聲,一聲比一聲急促。
「你……你說的是真的?」於鎮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
「千真萬確!」李建明挺直了腰杆,前所未有的硬氣,「我用我的警服擔保!」
「誰……誰抓到的?」
「陸誠。」李建明看著不遠處正靠在車邊,低頭看著手機的陸誠,語氣里充滿了驕傲,「他一個人。」
「好!好!好!」
於鎮海在電話那頭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
「李建明!你給我聽著!把人給我看死了!一顆釘子都不能讓他摳下來!」
「省廳的王副廳長剛才還在問我情況!我他媽的……我差點就跟他說我們搞砸了!」
「我現在就給他回電話!我現在就去市局!你們……你們是黃華市局的功臣!」
電話被猛地掛斷。
李建明握著發燙的手機,感覺像做了一場夢。
他環顧四周,所有刑警隊員的臉上都洋溢著興奮和崇拜,他們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全都匯聚在同一個焦點上。
陸誠。
就在這時,李建明的手機再次響起。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瞳孔瞬間一縮。
來電人——王成忠。
省公安廳,王副廳長。
李建明不敢怠慢,立刻接通電話,恭敬地喊了一聲:「王廳。」
「建明同志,辛苦了。」王成忠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但此刻,卻能聽出一絲明顯的笑意。
「我剛接到鎮海同志的電話,你們打了一場漂亮仗啊!」
「都是領導指揮有方,我們只是執行命令。」李建明謙虛道。
「呵呵,這個時候就不用謙虛了。」王成忠笑了笑,「陸誠在你身邊吧?」
李建明心中一動,連忙道:「在!在!」
難怪王副廳長能親自打電話到他那裡,原來是因為陸誠。
李建明立刻明白了什麼,連忙把手機遞給陸誠,然後小聲道:
「陸誠,王副廳長要跟你說話。」
李建明沖陸誠使了個眼色,即便是接電話,他這個支隊長面對省廳領導,內心也是有一點緊張。
可拿過手機的陸誠,卻是一臉隨意。
「喂,王叔,我是陸誠。」
王叔?!
李建明眼皮猛跳了好幾下,陸誠不是江南省人麼?怎麼跟他們皖省的領導還有這一層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