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他來江海是純粹跑路,還是來辦正事?」蘇清舞問。
「辦什么正事?」
「銷贓。」
陸誠側頭看她。
蘇清舞盯著前方的路面:「三百八十萬的黃金和鑽石,在臨江出手目標太大。換個城市拆散了賣,分批出貨,風險小得多。宋強做過銷贓,有這方面的經驗和路子。他來江海,可能不只是躲,還在找買家。」
「你的意思是贓物他隨身帶著?」
「不一定隨身。可以提前寄走,用物流。可以找人捎帶。也可以藏在某個地方,人先到,東西後到。但不管哪種方式,他到了江海就會開始接觸下家。」
陸誠點點頭,眼神中露出讚許之色,清舞老婆對案情的分析越來越精準了——如果宋強來江海是為了銷贓,那他必須跟人接觸,接觸就會留痕。這是抓他的切入點。
「回去之後先查兩件事。」
陸誠說,「第一,江海本地做二手貴金屬回收的店鋪和地下渠道,重點是那些不太正規的、收貨不問來路的。第二,宋強在江海有沒有社會關係——朋友、老鄉、以前的同事,任何人。」
「第二條我來查。」蘇清舞說,「華通汽配城那條線可以往下挖,宋強和趙勇都在那裡幹過,說不定還有第三個人也在那裡幹過,後來到了江海。」
車開了兩個半小時回到江海。進城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街上的人還不少。
陸誠沒回家,直接去了局裡。
秦勉還在辦公室,陸誠把臨江的情況簡單匯了報,又把協查函交了上去。
秦勉聽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宋強這個人你確定在江海?」
「趙勇親口說的,審訊中沒有撒謊的跡象。而且從邏輯上講,臨江周邊的城市裡,江海是最合適的選擇——離得近,有高速直達,城市不大不小,既不會像省會那樣到處都是天網攝像頭,又不會像小縣城那樣外來人口太扎眼。」
「你打算怎麼查?」
「先從他的社會關係入手,查他在江海認識什麼人。同時在本地的二手黃金回收渠道里放消息,看有沒有人最近在出大量的金飾或者金條。」
秦勉點了點頭:「人手夠不夠?」
「先不用加,我和清舞先查,有眉目了再說。」
秦勉沒再多問,簽了協查函的回執。
已經快晚上九點了。陸誠終於感覺到餓了——從臨江趕回來,中午那碗面早就消化乾淨了。他在路邊的一家蘭州拉麵館要了一碗大份的牛肉麵,加了個蛋,呼哧呼哧吃完。
蘇清舞開著車過來接他。她換了衣服,頭髮也重新紮過了,傾城依舊。
「上車。」
「去哪?」
「回家。你今天追人跑了多少路?褲子和鞋都泡了泥水,不回去洗澡你準備就這樣睡辦公室?」
陸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泥巴幹了之後結成了殼,走一步掉一塊渣。
這系統出品的鞋子雖然防塵防水還很耐操,但整隻腳灌進泥水裡,總不可能還擋著髒污不讓進。
蘇清舞一提醒,陸誠才感覺到有一點不舒服。
「行。」
車上,蘇清舞把她查到的東西說了一下。華通汽配城的員工記錄她托臨江那邊幫忙調了,但要明天才能拿到完整的名單。不過她自己先查了宋強的另一條線——他的手機號註冊過的外賣和快遞地址。
「宋強的手機號在三個平台上註冊過外賣帳號,其中兩個平台最近一周有新的收貨地址。」
「什麼地址?」
「江海市東風路168號。」
陸誠在腦子裡過了一下,東風路在城東,那一片是老城區和城中村交界的地方,握手樓多,人員流動大。
「168號是什麼?」
「一棟居民樓,六層,沒有電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具體幾樓幾號不知道,外賣地址只寫到了樓號。」
「他用自己的手機號點外賣?」陸誠皺了一下眉頭。
「對。」
「這人幹了這麼大的案子,跑到江海之後還用自己的手機號點外賣?」
「有些人就是這樣。在大事上謹慎,在小事上粗心。關了店,換了車牌,噴了漆,這些他都做了,但生活習慣改不了。外賣對他來說是日常消費,根本沒往那方面想。」
陸誠笑了一聲。
說實話,這種案例他見得不少。有個搶劫犯當年跑路跑了大半個中國,最後栽在一張交通罰單上——違章停車,被貼了條,他去交罰款的時候被系統識別了身份。人就是這樣,再精明也有糊塗的地方。
「明天一早去東風路。」陸誠說。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陸誠洗了澡,把髒衣服泡在盆里,換了一身乾淨的睡衣出來。蘇清舞坐在客廳沙發上,筆記本電腦擱在腿上,還在查東西。
「你也該休息了。」陸誠說。
「等一下,我在看一個東西。」
「什麼?」
「金鳳祥珠寶店的工商信息和人員信息。」
陸誠沒說話,走過去坐在她旁邊,看她的屏幕,一隻手揉上她的香肩,慢慢摩挲。
「你也在想那個問題?」蘇清舞頭也沒抬。
「哪個?」
「誰給他們提供的珠寶店內部信息。」
陸誠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我沒跟廖志剛提這個事。」
「我知道。但我覺得這條線不能放。兩個人踩點踩得再仔細,也不可能知道櫃檯玻璃的薄弱位置在哪裡。趙勇砸玻璃的手法太精準了,每一下都砸在邊角上——這個人當過倉庫管理員,不是玻璃行業的人。有人告訴過他。」
她翻了幾頁,找到一個名字。
「金鳳祥珠寶店一共有四個正式員工和兩個兼職。四個正式員工里有一個在去年年底離職了,叫周小燕,二十六歲,在店裡幹了兩年。」
「離職原因呢?」
「工商信息里不會寫離職原因。但我在一個本地論壇上搜到了一個帖子——有人在去年十二月份發的,說臨江金鳳祥珠寶店有個女店員被老闆辭退了,原因是盤點的時候發現少了一條金項鍊,對不上帳,老闆懷疑是她拿的,但沒有證據,最後協商離職。」
「論壇上的帖子不能當證據。」
「當然不能。但可以當線索。」
蘇清舞合上電腦:「這個人,明天讓廖志剛查一下。」
「嗯。」
陸誠沒再多聊,示意她趕緊睡。
今晚沒有開會,陸誠看出了媳婦的疲憊。
查案子很耗精力,一定要休息好。
兩人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陸誠和蘇清舞出了門。
先去東風路。
168號是一棟灰撲撲的老居民樓,外牆的塗料脫落了大片,露出水泥底子,一樓的防盜窗上掛滿了衣服和臘肉。樓道里沒有燈,樓梯的水泥台階磨得發亮,扶手是鐵管焊的,鏽了一多半。
這種樓不可能有物業,也不可能有門禁監控。
陸誠和蘇清舞沒有直接上樓。他們先在附近轉了一圈,踩了一下周邊環境。168號樓前面是東風路,後面是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對面是另一排民房。樓的東西兩側各有一條過道,通向不同的方向。跑路的話,路線選擇不少。
「六層樓,每層幾戶?」蘇清舞問。
「看窗戶,應該是每層三戶。六層十八戶。」
十八戶,挨個排查不現實,動靜太大。
陸誠換了個思路。他走到樓下的一個小雜貨店,買了一瓶水,跟老闆搭話。
「大哥,我有個朋友住這棟樓,姓宋,三十來歲,平頭,你知道住幾樓嗎?」
雜貨店老闆是個戴老花鏡的大爺,搖了搖頭:「姓宋的?不認識。這棟樓住的人雜得很,租戶多,來來去去的我也記不全。」
「最近搬來的新住戶有沒有?」
「有倒是有,五樓還是六樓來了個人,前兩天的事。年輕人,不怎麼出門。」
「長什麼樣?」
「沒太注意,就看見過一次背影,個子不高不矮的。」
不高不矮——宋強身份證上的身高是172,符合。
陸誠謝過大爺,沒再問了。回到車上,他給廖志剛打了個電話。
「趙勇的手機數據出來了沒有?」
「正在傳,你等五分鐘。」
五分鐘後,陸誠的郵箱裡收到了一份文件——趙勇手機的通訊記錄和微信聊天記錄提取報告。
他先翻通話記錄。趙勇的通話對象不多,總共十幾個號碼,其中一個標註為「強哥」的號碼出現頻率最高——三月份到現在一共打了二十三通電話,最後一通是三月十九號晚上八點十七分,通話時長四分二十二秒。
十九號晚上八點多——那就是宋強離開雙河鎮當天晚上,走之前跟趙勇通了最後一次話。
再看微信。趙勇和宋強的微信聊天記錄大部分很短,都是日常瑣碎——「到了沒」「門鎖好了」「貓餵了沒有」。
貓?
陸誠翻到三月二十號的聊天記錄。
趙勇:「強哥,貓食快沒了,買什麼牌子的?」
宋強:「隨便買,別讓它餓著。」
趙勇:「你啥時候回來?」
宋強沒有回覆這一條。
再往前翻。三月十九號。
宋強:「東西我帶走了,你就在家待著,哪也別去。有人找你就說我出差了。」
趙勇:「知道了。」
宋強:「手機少打,有事微信說。」
趙勇:「嗯。」
「東西我帶走了」——贓物在宋強身上。
陸誠把這段截了屏,發給廖志剛:「確認了,贓物在宋強手上,他帶來了江海。」
廖志剛回了一條語音:「操。抓緊。」
還有一條聊天記錄引起了陸誠的注意。三月十七號——案發當天——下午三點十二分。
宋強發了一條語音消息,時長十一秒。技術科做了轉文字處理:
「老三說六點到六點半之間店裡就一個人,其他人都走了。你別緊張,跟著我走就行。」
老三。
這個稱呼在整個聊天記錄里只出現了這一次。宋強管這個人叫老三,提供的信息是珠寶店的人員排班——六點到六點半之間只有一個店員。
內鬼。
陸誠想到了蘇清舞昨晚查的那個名字——周小燕,離職的店員。但「老三」聽起來不像是在叫一個女人。
他把這條記錄轉給蘇清舞看。
蘇清舞看完說:「『老三』可以是外號,也可以是排行。不管是誰,這個人對珠寶店的運營情況非常了解,知道具體的排班時間。要麼是內部人,要麼跟內部人關係很近。」
「給廖志剛打電話,讓他重新審趙勇,問'老三'是誰。」
蘇清舞撥了電話。
與此同時,陸誠做了另一個決定。他不能再等了,宋強在東風路168號的五樓或者六樓,現在就得確認具體位置。
但他不打算硬敲門。上次在雙河鎮的教訓——敲門之後嫌疑人從後面翻牆跑了。這次不能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
陸誠叫了兩個人過來幫忙——都是江海分局的便衣,一個叫馬亮,一個叫鄭凱,陸誠以前帶過的。兩個人接到電話十五分鐘就到了。
「五樓三戶,六樓三戶,一共六戶。」陸誠在紙上畫了個簡圖,「你們兩個從樓頂下來——這種老樓的天台都沒鎖,直接上去。一個守六樓樓梯口,一個到五樓樓梯口。我從樓下上去確認具體房間。」
「怎麼確認?」馬亮問。
「外賣。」
陸誠掏出手機,打開一個外賣平台,用一個備用帳號下了一單——送到東風路168號,備註寫的是「放在五樓樓梯口」。
然後他給外賣騎手打了個電話,說自己是收貨人的朋友,問能不能幫忙送到門口,因為收貨人在家不方便下樓。騎手說行啊,你告訴我幾零幾。
「我問一下啊,稍等。」陸誠掛了電話。
他需要等。
等的時候蘇清舞接到了廖志剛的電話。
「審了。趙勇聽到『老三』這個名字的時候臉都白了,但他咬著不說。我換了個方式問——問他認不認識金鳳祥珠寶店的人,他說不認識。我問宋強認不認識,他說不知道。假話,全是假話,但他現在扛住了這一條線,短時間內撬不開。」
「那就從外圍查。」蘇清舞說,「你查一下金鳳祥珠寶店所有在職和離職員工的社會關係,看有沒有人跟宋強或者趙勇有交集。重點查離職員工和他們的家屬。」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