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
「今年一月份他又找我,這次沒喝酒,正式說要不要干一票。他把珠寶店的平面圖畫給了我看,櫃檯在哪,保險柜在哪,監控死角在哪,連鋼化玻璃的型號都查好了。他做門窗的,對玻璃太熟了。」
陸誠沒有打斷。宋強一旦開口,話就收不住了——這種人不是沉默型的硬骨頭,是那種沉默的時間越長、開口之後倒得越徹底的類型。壓力積累到了臨界點,泄洪一樣往外涌。
「計劃是他出的?」
「大的方案是他定的。他選的時間——三月十七號那天下午是店裡老闆的岳母做壽,老闆提前走了,留下的店員到六點半下班。六點半到七點之間店裡只有一個值班的看店,那個人周建國認識,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不會有什麼反抗。」
「你和趙勇負責執行。」
「對。我進去控制人,趙勇負責砸櫃檯拿東西。撬棍是周建國提供的,他那種做門窗的人手上什麼工具都有。砸玻璃的技巧也是他教趙勇的——邊角位置用力,鋼化玻璃碎了之後是顆粒狀的,不扎手。」
「麵包車呢?」
「車是我的。幹完之後我把車開回雙河鎮,在自己的修車廠里噴了漆、換了牌照。這些都是提前準備好的,漆和牌照一周前就到了。」
「贓物呢?」
宋強沉默了一下,這一下比前面的沉默短得多。
「當天晚上我把東西分了。大部分在我這兒,有一小部分給了周建國——十二條金項鍊和幾對金耳環,他說他自己處理。我這邊的東西,我帶到了江海。」
「給誰?」
「一個做二手黃金回收的人,以前通過朋友認識的。他收貨不看來路,給的價格是市價的四成。」
四成。三百八十萬的東西按四成出手,那就是一百五十萬左右。
「交易完成了沒有?」
「完成了一部分。我到江海第二天,把金條和金飾先給了他一批,收了二十六萬,現金,沒走銀行。那張卡是他讓我辦的,說後面的尾款打卡上。」
「後面的尾款是多少?」
「他給我報的總價是一百三十萬。二十六萬是定金,剩下的分兩次打,每次五十二萬。第一筆說今天打。」
今天。
陸誠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一點四十分。
「約定的打款時間是什麼時候?」
「他說下午三點之前。」
還有三個多小時。
「這個人叫什麼?在哪?」
宋強報了一個名字——「何斌」。地址在江海城南的一個五金建材市場裡,門面叫「金順回收」,打著回收舊家電和二手金屬的招牌。
陸誠起身出了審訊室。蘇清舞在外面等著,她已經在監控室里聽到了全部內容。
「何斌,金順回收,城南五金建材市場。」蘇清舞複述了一遍,「現在去?」
「先不急。」
陸誠想了想,「如果現在去抓何斌,他手上的那批貨能追回來。但那只是第一批。宋強說還有一部分給了周建國,那邊也得同時收網。」
他拿出手機給廖志剛打了電話,把宋強的交代一字不漏地轉述了。
廖志剛在電話里罵了一聲——當然不是罵陸誠,是罵周建國。
「自己妹妹被辭退了就策劃搶劫,這他媽是什麼腦子?」
「你現在查一下周建國的位置,確認人在雙河鎮,馬上控制。他手上有十二條金項鍊和幾對金耳環,如果還沒出手就能追回來。」
「我這就安排。」
「約定的抓捕時間——」
陸誠看了一眼表,「下午兩點,你和我同時動手。你那邊抓周建國,我這邊抓何斌。」
「行。兩點。」
掛了電話,陸誠做了分工。他帶馬亮去五金建材市場盯著金順回收,蘇清舞留在局裡繼續審宋強,把交代的內容落實成筆錄,越詳細越好。
「注意一件事。」
蘇清舞叫住了他,「宋強說何斌收貨不看來路,這種人在本地做了多久的買賣?他的收贓渠道不止宋強這一條。如果你去抓他的時候發現了其他贓物,跟金鳳祥無關的——那就是另一個案子了。」
「先把這個案子結了再說。」
陸誠和馬亮到了城南五金建材市場。
這個市場規模不大,兩排鐵皮棚子搭的門面,賣各種五金配件、水管閥門、電線電纜。
「金順回收」在市場最裡面的拐角處,一間門面,門口堆著幾台舊空調外機和一堆廢銅管。
店裡有人。一個四十歲左右的胖男人坐在櫃檯後面玩手機,旁邊放著一杯茶。門面裡面還有一個隔間,門帘擋著,看不到裡面。
陸誠沒有進去。他和馬亮在對面的一家賣水龍頭的店鋪里找了個角度,能看到金順回收的門口和裡面的一部分。
「就這個人?」馬亮問。
「應該是。」
等。
等到下午兩點。
一點五十八分,陸誠的手機振動了一下。廖志剛發了一條消息:「周建國已經被控制,在他的門窗店裡。人沒有反抗,金項鍊找到了九條在他家的床底下,剩下三條和耳環他已經出給了臨江的一個小金店,我們正在去金店的路上追。」
九條追回來了,三條在追。不算完美,但比最壞的情況好得多。
兩點整。
陸誠站起來。
「走。」
兩個人走進了金順回收。胖男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那種做慣了灰色生意的人特有的打量——快速掃一遍對方的穿著、體格、表情,判斷是客戶還是找麻煩的。
「回收什麼?」他問。
陸誠亮了證件。
胖男人的目光在證件上停了不到一秒鐘,手從櫃檯下面縮了回來——他原來的手在櫃檯下面,不知道在摸什麼東西。
「手放到桌面上來。」陸誠的語氣不重,但不容商量。
胖男人的手放到了桌面上。空的。但櫃檯下面——馬亮繞過去看了一眼,櫃檯底下粘著一個小型的報警按鈕,是那種連著手機的無線報警器。
如果剛才他按了——不知道會通知誰。
「何斌?」陸誠問。
「是我。」
「三月二十號,你收了一批黃金製品和鑽石首飾,賣家是一個叫宋強的人。」
何斌的臉上的表情很微妙。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就那麼掛著一種半死不活的笑。
「我做正經買賣的,收舊金收舊銀,都有記錄。」
「記錄在哪?」
何斌指了指隔間。
馬亮掀開門帘進了隔間。裡面不大,一張桌子,一台電子秤,一個保險柜。保險柜是小型的,密碼鎖。
「打開。」陸誠對何斌說。
何斌磨蹭了幾秒,走過去輸了密碼。保險柜門打開了。
裡面有三樣東西。第一樣是一疊現金,用皮筋扎著,目測有幾萬塊。第二樣是一個深藍色的絨布袋子,袋口扎著繩子。第三樣是一個透明的塑料收納盒,裡面分格放著不同的首飾。
馬亮戴上手套,把絨布袋子打開。
裡面是金條。四根,每根上面都有編號和克數標識——「Au9999」,100克一根。四根就是四百克,按當天金價算,裸金價值大約二十萬出頭。
塑料收納盒裡的首飾更多——金項鍊、金手鐲、鑽石吊墜、翡翠戒指,大大小小几十件。有的帶著標籤,標籤上的字跡是「金鳳祥」——和珠寶店的品牌對上了。
陸誠拿起一個帶標籤的金手鐲看了一眼。標籤上除了品牌名,還有一個商品編碼。這個編碼可以跟金鳳祥的庫存清單逐一核對。
「東西還在。」他對馬亮說。
何斌站在保險柜旁邊,臉上那種半死不活的笑已經沒有了。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
「你收的時候知道這批貨是贓物。」陸誠不是在問,是在陳述。
何斌沒說話。
「四百克金條加上這些首飾,你給宋強報價一百三十萬。市價的四成,你轉手賣出去至少翻一番。這筆差價你賺得挺狠的。」
何斌終於開了口:「我就是做生意的,人家拿貨來我給價,願意賣就賣,不願意拉倒。我不問來路。」
「不問來路不等於不知道來路。你做這行多少年了?什麼東西是正常貨什麼東西是贓物,你比我清楚。金條上的編號一查就能對到失主,你不會看不出來。」
「我真沒注意——」
「行了。」陸誠不想跟他打嘴仗,「你在局裡慢慢解釋。」
何斌被銬上帶走了。保險柜里的所有物品被逐一登記、拍照、封裝。金條和首飾作為關鍵物證,將送往臨江與金鳳祥珠寶店的失竊清單進行比對。
回局裡的路上,陸誠給廖志剛打了第三個電話。
「何斌的保險柜里找到了四根金條和幾十件首飾,部分帶有金鳳祥的標籤。贓物追回了大部分。」
廖志剛心跳加速,深吸一口氣,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說了一句:「陸誠,我欠你一頓大的。」
「先別急著請客。贓物清單你那邊核一下,看缺了多少。宋強說總共分了兩份,一份在何斌這裡,一份給了周建國。何斌這邊的和周建國追回的加在一起,跟金鳳祥的失竊清單對一下數,看有沒有差額。」
「好。」
「還有一件事——何斌的店裡那個報警按鈕,他櫃檯底下裝了一個無線報警器,我不確定我們進去的時候他有沒有按。這個人做灰色生意的年頭不短,背後不一定就他一個人。你讓臨江那邊幫忙查一下何斌的社會關係和資金往來,看看他的上下線都有誰。」
「這個案子越查越深了。」廖志剛說。
「不深。」
陸誠說,「主線已經清楚了——周建國策劃,宋強執行,趙勇跟班,何斌銷贓。四個人,四個角色,一條鏈。現在就是收尾的工作,把帳對清楚,把東西追回來。」
蘇清舞在局裡等著他。宋強的筆錄做完了,十七頁,列印出來厚厚一摞。她把筆錄遞給陸誠的時候說了一句:「他後來交代得很徹底,把從去年十月份周建國第一次找他到案發當天的全部過程都說了。有一個細節你可能感興趣。」
「什麼?」
「案發當天在珠寶店裡,那個值班的女店員——宋強說他用刀指著她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是建國讓你們來的吧。』」
陸誠愣了一下。
「這個女店員一下子就猜到了是周建國?」
「她認識周建國。周小燕被辭退的時候周建國去過店裡鬧,跟老闆吵了一架,當時這個女店員在場。所以劫匪進來的時候她第一反應就是——這是周家人報復來了。」
「她猜對了。」
「猜對了。但宋強說他當時沒有回應,那個女店員後來也沒有再說什麼,整個過程不到四分鐘他們就撤了。」
「這個女店員——案發後報警的時候有沒有提到周建國?」
蘇清舞翻了一下材料:「臨江的報警記錄和詢問筆錄里沒有。她沒有跟警方提這個猜測。」
「為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不確定,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覺得說了也沒用。人在極度恐懼之後的心理狀態很複雜,不是所有信息都會第一時間講出來。」
陸誠把這個情況記了下來,後續讓廖志剛補一次對女店員的問詢。
傍晚六點多,廖志剛發來了贓物比對的初步結果。
金鳳祥珠寶店的失竊清單總共有一百二十七件商品。何斌處追回的有八十三件,周建國處追回的有九條金項鍊,另外三條和耳環還在追,加上鑽石和翡翠類的單獨清點,目前已追回的商品價值約三百一十五萬。
差額大約六十五萬。
這部分可能是周建國已經出掉的三條金項鍊和耳環的價值,也可能還有其他未交代的部分。具體的核算還需要時間。
但——三百八十萬的案子,四天時間追回了三百一十五萬以上的贓物,三名直接參與者全部落網,主謀鎖定並控制。
廖志剛在電話里說:「省廳那邊我已經匯報了,領導很滿意。你什麼時候有空來臨江,我們補一個案件移交的手續,順便那頓飯我請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