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調查,跟我們走一趟。」
李建文沒有反抗,拿了件外套套上,跟著走了。
進了審訊室,他坐下來之後第一句話是:「你們查了我的手機?」
謝警官說:「配合調查,你先把你2022年3月15日晚上十點到凌晨三點的行蹤跟我們說一下。」
李建文盯著桌面沒開口。
陸誠坐在旁邊,不是主審,但這時候開了口,直接扔出一句:「你的手機那晚停在建和小區東側基站,從零點半到兩點半,停了兩個小時。那個時間點,你在附近幹什麼?」
李建文的手在桌上動了一下,收回來。
「散步。」
「三次案發當晚,你都在散步,都是深夜,都在案發現場附近,散完步之後的一周內,你的帳戶里都有一筆現金存入。」
陸誠把流水的截圖推過去,「你的散步,收入不低。」
李建文盯著那張紙,下頜肌肉繃了一下。
陸誠繼續說:「你是左撇子嗎?」
這個問題跳得很猛,李建文沒有防備,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下意識地把左手縮到腿下面,「不是。」
但那個動作出賣了他。
三起案發現場的撬鎖痕跡,根據力學方向,痕檢報告上標註了一句「疑為左手用力者所為」,當時沒有被深追,現在對上了。
謝警官在旁邊把撬鎖分析報告翻出來放在桌上。
李建文看了那份報告,沉默了大概三十秒,開口:「我要見律師。」
「可以,配合調查期間你有權見律師。」
陸誠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對謝警官說,「剩下的你來,我先出去一下。」
他走出審訊室,在走廊里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這個案子的收口不難,李建文已經慌了,律師來了之後大概率會有配合的部分,畢竟他的證據鏈已經沒有明顯缺口。
但他想的不是這個。
他想的是李建文為什麼只偷現金,為什麼不碰貴重物品,為什麼每次間隔四個月。
答案在「練手」兩個字上面,小胡說得對。
問題是——他在為什麼練手?
接下來要盜的目標是什麼,規模比這三次大多少?
李建文進了審訊室,很可能還沒動手。
……
下午三點,律師到了,談了一個小時,然後謝警官來敲門找陸誠。
「他說要見你,說有些東西只跟你說。」
陸誠進去,在謝警官對面的位置坐下,律師坐在李建文旁邊,臉色不太好看。
李建文把雙手放在桌上,盯著陸誠說:「你知道為什麼我只偷現金嗎?」
「說來聽聽。」
「因為那是我的錢。」
陸誠沒接,等他往下說。
李建文停頓了幾秒,表情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介於憤怒和釋然之間。「我在一家公司打工,打了四年,欠薪二十三萬,老闆跑路了。報警,立案,追了一年,到現在一分錢沒追回來。」
「所以你去偷別人的錢?」
「我去偷的那三家,」李建文抬起頭,「王某某,建和小區,是我原來那個公司的財務,工資就是從她手裡發的,她知道老闆要跑,提前把自己的一部分提成全拿走了。劉某某,翠園路,是我老闆的老婆的親戚,幫他藏過轉移的資產。陳某某,興平路,是幫我老闆走帳的個體戶,走的就是我們工人工資的帳。」
審訊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謝警官把筆握在手裡沒動。
陸誠把這三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你有證據證明這三個人參與了欠薪嗎?」
「我有聊天記錄,有轉帳記錄,我當時全存下來了,本來是準備打官司用的,但律師說這些證據在法律層面指控他們很難。」
律師在旁邊補充了一句:「我查過,他提供的材料確有一定價值,但因為屬於間接證據,當初的勞動仲裁和刑事報案都未能推進。」
陸誠看了李建文一眼。「你偷的金額,和你被欠的薪資,差多遠?」
李建文低頭算了一下,「三起合計四萬三,被欠二十三萬,還差十八萬七。」
「所以還沒完。」
李建文沒有否認,把嘴閉上了。
陸誠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步,背對著李建文說了一句話:「你後面的目標,是誰?」
李建文不說話。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問這個。」
陸誠轉過來,「因為你接下來的目標,大概率不是普通居民了,你越來越靠近的那個人——就是你原來的老闆,或者和他藏錢直接相關的人。那個目標的層級更高,防範能力更強,你進去的風險和進了這三家完全不是一個量級。你會出事。」
李建文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沒說話,但眼睛往旁邊偏了一下。
這個動作夠了。陸誠坐回去,「你把你老闆的名字告訴我。」
「……鄭昌盛。原東南工貿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去年年初註銷了公司,本人失聯,據說在外省。」
「你那些聊天記錄和轉帳截圖,保存在哪裡?」
「手機和一個網盤。」
「今天全部移交,走正規的追逃和涉欠薪案件程序。」
陸誠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上揚,是告知,不是商量,「你手上那些證據,我幫你走。但你自己這邊,該配合的一樣都不能少。」
李建文盯著他。「你憑什麼幫我走?」
「我沒有義務幫你,」
陸誠說,「但你那些被欠薪的同事,也沒有義務因為你個人的方式選擇而失去追回薪資的機會,你的證據材料在他們看來比你本人值錢得多。」
李建文把眼睛移開,喉結動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個字:「行。」
……
李建文移交的聊天記錄和轉帳截圖,陸誠當天晚上過了一遍。
東西比他預期的紮實。三十七頁截圖,時間跨度兩年,涉及五個人名,鄭昌盛居中,其他四個人分別承擔了資產轉移、走帳、藏匿款項的分工,交叉佐證清晰。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欠薪糾紛,這是有組織的惡意轉移資產,規模涉及二百餘萬,受害工人一共三十一名。
陸誠把這份材料整理成一個摘要,發給了秦勉,同時附上了一條信息:「鄭昌盛,建議啟動外省追逃,這個人跑路有預謀,走的可能是假身份渠道,需要跟移民管理部門協查。」
秦勉當晚回了消息:「這個案子不歸你,但材料你整理了,明天我拿去找勞動監察和經偵對接,追逃走那邊的渠道。感謝提供線索。」
「發現是發現,破是別人的事,」
陸誠回了這一句,把手機放下,重新拿起城北無名女屍的案卷。
女屍。北方口音。薔薇紋身。印刷品圖案來源,紙質偏硬,英文注釋,圖在頁面右下角。
他開始在電腦上查美式傳統紋身的圖錄,這類出版物在國內並不多,以畫冊為主,主要面向紋身從業者,通常是進口印刷品或者專業內部發行。
翻了二十多個頁面,他找到了一本2013年出版的美式傳統紋身圖錄,英文書名,頁面排版是圖案置右下,左上方是說明文字,字體小、行間距緊。
他把書名和出版方記下來,發給馬亮:「明天聯繫一下國內有沒有這本書的代理或者引進渠道,看看哪些地方曾經銷售過或者有庫存。」
馬亮的回覆來得很快:「這都幾點了陸哥。」
「明天上班時間做,不用現在。」
「行,我以為你要我現在就去書店蹲點。」
陸誠關了電腦,靠在椅背上,腦子還在轉。
北方口音的女人,拿著一本紋身畫冊,在2018年的某天走進了城北區一條小巷裡的「舊皮膚」,付了現金,左腕內側打了一朵薔薇,然後在接下來的一年內死在了城北廢棄工廠的車間裡。
沒有身份,沒有家屬,沒有目擊者,死前七十二小時的行蹤一片空白。
「你叫什麼名字,」
他對著那份卷宗上的死者照片喃喃說了一句,「從哪裡來的。」
……
馬亮跑書這條線跑了三天,最後帶回來一個結果:那本美式傳統紋身圖錄,在江海市有過兩批進貨記錄,分別是2015年和2017年,總共七本,銷售渠道是城北區的一家藝術文化用品店,店名叫「墨格」。
「墨格」現在還在,換了老闆,但帳目保留著。
七本圖錄,2015年的四本已經全部售出,購買者有登記——都是紋身從業者,全部是男性。2017年的三本,賣出了兩本,還剩一本壓在庫房裡,沒有人買。
「賣出去的兩本,」陸誠在報告上標了一筆,「購買記錄?」
馬亮把記錄表推過來。兩本售出記錄,時間一個是2017年11月,一個是2018年3月。前者購買人登記了姓名和電話,是城北區的一家紋身工作室,核實後屬實,與案件無關聯。後者——
「購買人付現,未留姓名,性別一欄店員當時沒有填寫。」
陸誠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問過現在的老闆,他拿到的帳目記錄就這樣,當年的老闆早就聯繫不上了。」
2018年3月,買走一本紋身圖錄,付現,未留姓名。
2018年9月,一個北方口音的女性,拿著從某本圖錄上翻拍下來的薔薇圖案,來到「舊皮膚」,打了那朵紋身。
間隔六個月。
「這本書,在她來紋身之前六個月流出了市場,進了不知道誰的手裡,然後被一個女人拍下來一頁,拿著去紋了圖案。」陸誠把兩個時間點並排寫在紙上,「買書的人,和來紋身的人,不一定是同一個人。」
「也有可能是同一個,」小胡說,「她買了書,自己選了圖,拍下來,六個月後才去紋。」
「六個月里她在幹什麼?」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沒有答案,至少暫時沒有。
「書還在庫房的那本,能不能要過來看一下,」陸誠對馬亮說,「如果翻拍的那頁有摺痕或者損傷,有可能確認圖案的具體來源版本。」
馬亮第二天把那本書拿來了,放在桌上,陸誠戴了手套翻開,一頁一頁過。
到第三十八頁,他停了。
那一頁的右下角,有一個薔薇圖案,和死者腕上的紋身高度吻合,而且,這一頁的右上角有一個細節——頁面邊緣有輕微的摺疊痕跡,像是被人翻到這裡折了一下做了標記,然後重新展平。
但這本是庫存,沒有賣出去過。
「這本沒有流通出去,但上面有翻看的痕跡。」陸誠把頁碼記下來,「這本書待在庫房裡,有沒有人進過庫房,或者翻看過這批庫存?」
馬亮說:「我問過,墨格的庫房不上鎖,進貨搬貨都走那個門,來過的人沒有專門登記。」
這條線到這裡斷了,但斷得有收穫:薔薇圖案確實來源於這本圖錄,說明死者和這本書有過接觸,不管是通過購買還是其他途徑。
死者的北方口音,在江海,接觸過這本專業紋身圖錄,在2019年之前死在了城北廢棄工廠。
陸誠重新把外省失蹤人口資料庫的比對申請發了出去,這次他加了一條篩選條件:北方省份,女性,2018年到2019年之間失蹤,年齡二十五到三十五歲。
等待結果,需要時間。
……
等待持續了六天。
第七天,陸誠正在整理李建文案的後續配合材料,手機響了,號碼是省廳刑偵總隊信息室的。
「陸誠同志,你們申請的跨省DNA比對,有一個初步匹配結果。」
他把手邊的東西全部推開。「哪個省?」
「龍江省。鶴城市,2019年1月,有一個女性失蹤報案記錄,報案人是她的父親,當時說女兒半年前來江海打工,此後失聯,反覆聯繫不上,就報了失蹤。」
2019年1月報案,說女兒半年前來江海,也就是2018年下半年,和紋身時間完全吻合。
「DNA怎麼比對上的?」
「報案時採集了父親的DNA留存,用於將來比對,樣本入了全國資料庫,這次比對觸發了匹配。父女關係經計算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
「失蹤女性的名字。」
「王秀菊,1990年生,案發時二十八歲,鶴城市下轄鄉鎮人,父親王德山,現在還在鶴城市。」
王秀菊。二十八歲。
陸誠在紙上把這個名字寫下來,停了一下,想了想,撥出去一個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