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一:社會關係排查。張奎是個孤兒,沒有任何直系親屬,社會關係簡單,都是些拳場上認識的狐朋狗友,案發後全部被篩查了一遍,無人知曉其去向。這條線,斷了。
方向二:資金流向追蹤。張奎搶劫的是黃金,極難追蹤。專案組分析他可能會通過黑市銷贓,對全省乃至全國的地下黃金交易市場進行了布控,一無所獲。這條線,也斷了。
方向三:交通信息布控。案發後,全省的交通卡口、火車站、機場都對他進行了布控,沒有發現任何蹤跡。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所有的方向,都指向一個結論:張奎可能已經通過非法途徑偷渡出境。
這也是專案組目前的主流觀點,他們正在花費大量精力,排查張奎可能偷渡的路線。
但陸誠卻覺得不對。
【抽絲剝繭】帶來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案子有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盲點。
他的思維在無數的細節中穿梭,最終,定格在了一張非常不起眼的證物照片上。
照片拍攝於案發後第三天,警方在城郊的一個廢棄工棚里發現了一些生活垃圾,懷疑是張奎臨時落腳點留下的。垃圾里,有一個吃剩的泡麵桶。
卷宗里對這個泡麵桶的記錄只有一句話:「紅燒牛肉味,本市常見品牌。」
但陸誠的【記憶強化】讓他清晰地記住了那個泡麵桶包裝上一個極其微小的細節——在品牌LOGO的右下角,有一個「高原專供」的標識。
這個牌子的泡麵確實是常見品牌,但「高原專供」這個版本,為了適應高原地區的氣壓和沸點,麵餅的工藝和調料包的配方都做了微調,只在特定的幾個高原省份銷售。
江南省地處平原,根本不可能是這個版本的銷售區域!
專案組的所有人都忽略了這個細節!他們想當然地認為,一個泡麵桶,沒有任何價值。
陸誠猛地睜開眼睛,眼神里閃過一道精光。
他站起身,走到正在埋頭研究地圖的趙建國面前。
「趙支隊,我想問一下,關於這個泡麵桶,你們做過溯源嗎?」陸誠指著卷宗里的那張照片。
趙建國扶了扶老花鏡,瞥了一眼,皺眉道:「一個泡麵桶,有什麼好溯源的?滿大街都是。小陸同志,我知道你年輕,想立功,但不要在這些細枝末節上浪費時間。我們現在的主要方向是排查偷渡路線。」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教訓的意味,顯然覺得陸誠是在沒事找事。
辦公室里其他人也看了過來,眼神里大多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陸誠沒有爭辯,只是平靜地說道:「這個泡麵,是『高原專供』版本,銷售區域並不包括我們江南省。」
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愕然地看向陸誠。
趙建國愣住了,他一把搶過陸誠手裡的卷宗,拿起放大鏡,死死地湊到那張照片上。
煙霧繚繞的辦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半晌,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寫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他確實看到了那四個小得幾乎無法辨認的字——「高原專供」。
一年了,幾十號人,來來回回把這份卷宗翻爛了,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這個細節!
「這……這怎麼可能?」一個年輕警員喃喃自語。
「他怎麼發現的?他就看了那麼一會兒……」
趙建國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看著眼前這個平靜得仿佛只是說了一件小事的年輕人,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之前的輕視和懷疑,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陸誠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走到巨大的全國地圖前,拿起一支紅色記號筆。
「張奎沒有偷渡。一個費盡心機搶劫了三百萬黃金的人,不會愚蠢到留下一個能暴露自己方位的泡麵桶。這個泡麵桶,不是他逃亡路上吃的,而是他來江南市之前,從他長期生活的地方帶來的。」
「他的老巢,就在這幾個省份里。」
陸誠的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圈住了與江南省相鄰的幾個擁有高原地貌的省份。
所有人的偵查方向,從一開始就錯了!
……
陸誠的一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整個專案組裡掀起了軒然大波。
「你的意思是,我們一年來的工作,全都白費了?」
趙建國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死死地盯著地圖上那個紅色的圈,眼神複雜。有震驚,有羞愧,也有一絲不甘。
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刑警,他竟然犯了如此低級的錯誤,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當眾指了出來。這種感覺,比挨一頓處分還要難受。
「不能說白費。」陸誠的語氣很客觀,「排除錯誤答案,本身也是一種推進。至少我們現在知道,他不在境外,也不在沿海。」
他的話給老趙留足了面子,但辦公室里的氣氛依舊尷尬。
「僅憑一個泡麵桶,就推翻我們所有的偵查方向,是不是太草率了?」一個副組長忍不住提出了質疑,「萬一這個泡麵是他從網上買的呢?或者是在某個專門賣特產的店裡買的?」
這個問題很關鍵,也代表了大多數人的想法。
陸誠似乎早料到會有人這麼問,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兩個理由。第一,根據對從犯的審訊,張奎這個人性格極其多疑、謹慎,甚至有些偏執。他選擇的兩個從犯都是頭腦簡單的本地混混,就是為了便於控制和事後滅口。這樣一個心思縝密的人,你覺得他會為了滿足口腹之慾,特意去網購一個特定口味的泡麵嗎?這不符合他的行為邏輯。」
「第二,」陸誠頓了頓,拋出了更關鍵的證據,「我查了這款『高原專供』泡麵的線上銷售記錄和江南市所有特產商店的進貨渠道。過去兩年內,沒有任何一條記錄顯示這款泡麵被銷往江南省。」
【抽絲剝繭】配合【記憶強化】,讓他在剛才那短短的閉眼時間內,不僅分析了案情,還通過警務內網,完成了對這個商業信息的快速檢索和排查。
這一下,再也沒有人能提出反駁的意見了。
如果說發現泡麵桶的標識是眼力好,那麼在幾分鐘內完成行為邏輯側寫和商業數據排查,這已經超出了「經驗豐富」可以解釋的範疇。
這簡直就是妖孽!
趙建國看著陸誠,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老資格的固執和驕傲壓了下去,沉聲問道:「那你的下一步計劃是什麼?」
他這句話,已經代表著將指揮權,無形中交到了陸誠手上。
「重新梳理。」陸誠言簡意賅,「既然張奎的老巢在鄰近的高原省份,那他作案後,最合理的逃竄路線,就是返回他熟悉的地方。我們需要重新排查案發後,所有通往這幾個省份的小路、鄉道,尤其是那些能避開天網監控的路線。」
這是一個浩大到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工程。
幾個省份的交界處,山路錯綜複雜,小道何止成千上萬?
「這……這怎麼查?」有人面露難色。
「不用全查。」陸誠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那份電子卷宗上,他手指輕點,調出了另一張照片。
那是在案發現場附近的一個小巷裡,找到的被丟棄的作案車輛。一輛偷來的破舊麵包車。
技術人員對車進行了地毯式的搜證,提取到了一些指紋和毛髮,但都屬於那兩個被抓的從犯,沒有張奎的。
所有人都認為這輛車已經沒有價值了。
但陸誠的【蛛絲馬跡】技能,卻在這張看似無用的照片上,發現了線索。
在他的特殊視野里,麵包車駕駛座的腳墊邊緣,有一小片幾乎與泥土融為一體的暗黃色粉末,正在微微發光。
那是植物的花粉。
「放大這張照片,駕駛座腳墊,右下角。」陸誠對技術員說道。
技術員立刻操作,將照片的指定區域放大到極致。
屏幕上,一粒比灰塵大不了多少的黃色顆粒,清晰地呈現在眾人面前。
「這是……花粉?」趙建國湊過去看了看,「現場勘查報告提過,車裡有很多灰塵和植物碎屑,分析後都是本地常見物種,沒有價值。」
「這一粒不一樣。」陸誠的語氣非常肯定,「它的顏色和形態,和本地任何一種植物的花粉都對不上。我需要立刻聯繫省農科院的植物專家,對這粒花粉的圖像進行物種鑑定。」
雖然不明白陸誠為什麼如此肯定,但趙建國現在對他已經有了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他立刻拿起電話,親自聯繫了省農科院的首席專家。
半個小時後,電話回了過來。
趙建國開著免提,聽筒里傳來一個蒼老而興奮的聲音。
「趙支隊!你們從哪搞到的這個樣本圖片?這是『西鳳山杜鵑』的花粉!非常罕見!這種杜鵑只生長在西鳳山國家森林公園海拔兩千米以上的區域,花期就在上個月!我們所里為了采它的樣本,跑了好幾趟都沒碰到花期對的!」
西鳳山!
趙建國猛地抬頭,看向牆上的地圖。
西鳳山國家森林公園,正位於他剛剛不屑一顧的,陸誠畫出的那個紅色圈子裡!隸屬於隔壁的西峰省,距離江南市大約五百公里車程。
而且,更關鍵的是,有一條鮮為人知的護林山道,可以從西鳳山深處,繞過所有國道和高速收費站,直接通往江南市的郊區!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完美地串聯了起來!
張奎的老巢,就在西鳳山附近!
他作案前,通過那條護林山道進入江南市,鞋底沾上了只有那裡才有的杜鵑花粉。作案後,他又原路返回,躲過了所有的天網監控!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看著陸誠,眼神里已經不是震驚,而是敬畏。
這個年輕人,來到專案組不過兩個小時。
一個被忽略的泡麵桶,一粒不起眼的花粉。
就解開了一年以來,困擾整個江南警界的謎題!
趙建國放下電話,走到陸誠面前,對著這個比他兒子還年輕的警官,鄭重地敬了一個禮。
「陸誠同志,我為我之前的態度,向你道歉。」
「從現在開始,『城南金店搶劫殺人案』聯合專案組,所有行動,由你全權指揮!」
……
「全體注意!目標鎖定西峰省,西鳳山區域!立即與西峰省警方取得聯繫,請求當地力量協助,對西鳳山周邊的所有鄉鎮、村落進行布控!」
趙建國壓抑著激動,對著整個辦公室下達了命令。
沉寂了一年的專案組,仿佛一台重新上滿了油的戰爭機器,瞬間高速運轉起來。
電話聲、鍵盤敲擊聲、印表機工作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所有人都一掃之前的頹靡,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A組,負責整理所有關於西鳳山區域的地理、人文資料!」
「B組,排查張奎的所有社會關係,看是否有人與西鳳山存在關聯!」
「C組,技術偵查跟上,以西鳳山為中心,進行大數據篩查!」
一道道指令有條不紊地發出,趙建國不愧是老刑偵,一旦有了明確的方向,指揮調度能力立刻體現了出來。
陸誠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卻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樣大規模的排查,動靜太大了。
張奎能在警方天羅地網的追捕下潛逃一年,其反偵察能力和警惕性已經到了一個非常恐怖的級別。如此大張旗鼓地進行地毯式搜索,只會打草驚蛇,讓他再次藏匿起來,甚至鋌而走險,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對付這種狡猾的獨狼,最好的辦法,就是成為一個比他更狠、更隱蔽的獵人。
「趙支隊。」陸誠開口了。
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等待著這位新的「主心骨」的指示。
「大規模排查可以繼續,作為外圍壓迫。但我需要一支小分隊,潛入西鳳山,進行秘密偵查。」陸誠說道。
「沒問題!」趙建國立刻回應,「我親自帶隊,挑幾個隊裡最能打的,跟你一起去!」
陸誠卻搖了搖頭:「人多了,目標太大。我一個人去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