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辦公室里。
紀明川頂著兩個黑眼圈,精神卻異常飽滿,他把昨晚連夜畫出的幾張草圖拍在桌上。
「時不我待,各位,開干!」
他指著朱行舟。
「老朱,你今天就去辦一件事。」
「把咱們廠里手藝最好的那批老師傅。」
「全都給我調出來,成立一個『技術攻關小組』,專門配合我搞研發。」
「其他人,暫時別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幹嘛,就說是廠長特批的重點項目。」
朱行舟點點頭,這事不難。
接著,紀明川的目光轉向金盛。
「老金,生產上的事,你比我在行。」
「剩下的訂單,你得頂住。」
「不但要頂住,還得想辦法把效率給我提上去。」
「我們需要時間,更需要錢來維持運轉。」
「穩住生產線,就是給我們研發爭取彈藥!」
金盛拍著胸脯,聲音洪亮。
「廠長你放心!車間那邊,我去盯著!誰敢磨洋工,我第一個削他!」
最後,是高鳴。
紀明川看著這個戴眼鏡的財神爺,表情嚴肅起來。
「老高,最難啃的骨頭,是你的。」
高鳴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
「廠長,你說。」
「我查過帳了,廠里能動的錢,只剩下不到兩萬塊。」
「就這兩萬塊,我要你出去採購一批東西回來。」
紀明川遞過去一張單子,上面羅列著各種聞所未聞的型號。
「伺服電機、高精度滾珠絲槓、數控晶片、電路板……」
高鳴的臉色瞬間就白了。
這些東西,別說兩萬塊,就是二十萬,在20世紀末的國內,你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到!
這都是要外匯指標的寶貝疙瘩!
「廠長,這……這不是為難我嗎?」
高鳴的聲音都發虛了。
「我沒讓你走正常渠道。」
紀明川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允許你,不擇手段。」
「不管是去南方淘換,還是找私人關係。」
「總之,一個月內,我要在廠里看到這些東西。」
「這是我們計劃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看著紀明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想起了昨天自己立下的軍令狀。
跑斷腿,磨破嘴皮,就算是跪著也要把錢要回來!
現在,任務升級了。
不只是要錢,還要用這救命錢,去換回一堆不可能買到的零件。
高鳴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和猶豫都吸進肚子裡。
他猛地一捏拳頭,骨節發白。
「好!」
「廠長,你等我消息!」
三人領了任務,沒有絲毫拖沓,立刻轉身出了辦公室。
……
整個東南重機廠,像一台生鏽的機器,被注入了強效潤滑劑後.
開始以一種詭異而緊張的節奏瘋狂運轉起來。
紀明川徹底住在了辦公室。
他每天的睡眠時間被壓縮到了4小時。
桌上的圖紙越堆越高,從單個零件的精密結構圖,到整機的三維裝配圖.
每一張都凝聚著超越這個時代的智慧。
近300個核心機械部件的圖紙,在他筆下一一誕生。
這些圖紙,任何一張流傳出去,都足以在整個機械行業掀起一場地震。
與此同時,他腦海中的系統也在高速運轉.
將那些從系統里調取出的先進工具機數據,一點點解析、消化。
再轉化為符合當前工業水平的可行性方案。
另一邊,高鳴也徹底瘋了。
他拿著紀明川開出的採購清單,先是跑遍了明溪市所有相關的單位,結果處處碰壁。
人家一聽他要的東西,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同志,你這單子上的東西,我們這小地方可沒有,得去部里申請批條。」
碰壁之後,高鳴沒有氣餒,他揣著廠里僅有的兩萬塊錢,毅然決然地登上了南下的火車。
聽說,在南方的鵬城,只要有錢,什麼都能搞到。
朱行舟和金盛也沒閒著。
朱行舟挑燈夜戰,把紀明川那些天書般的圖紙,一張張消化。
再用廠里老師傅們能聽懂的語言和工藝要求,重新進行拆解和標註。
金盛則像個監工頭,一天二十四小時泡在車間。
盯著生產線的每一個環節,硬是把交貨效率給提升了兩成。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
然而,就在這股勁頭最足的時候,一盆冰水,兜頭蓋臉地潑了下來。
半個月後。
朱行舟滿臉鐵青地衝進了紀明川的辦公室,手裡的茶缸子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廠長!出事了!」
紀明川正對著一張複雜的電路圖,頭也沒抬。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天是塌不下來,但咱們的房梁快斷了!」
朱行舟把茶缸子重重地墩在桌上,水都濺了出來。
「剛才,華機廠打電話來,說我們上次送去的那批鋼管有質量問題。」
「單方面取消了後面所有的訂單!」
「我打聽過了,他們轉頭就把單子給了騰達廠!」
「還有!聚能機械廠更不是東西!」
「他們把我們上個月送去的一批齒輪全給退回來了!
「說我們精度不達標!」
朱行舟氣得眼睛都紅了。
「放他娘的屁!那批齒輪是我親手檢驗的,精度絕對沒問題!他們就是找藉口!」
「我托人問了,聚能機械廠的新訂單,給了一個小廠子。」
「那廠子的老闆,是市里周書記的小舅子!」
一個,是老對手的惡意競爭。
另一個,是赤裸裸的關係戶截胡。
這兩記重拳,直接打在了東南重機廠的命門上。
本就岌岌可危的資金鍊,瞬間繃緊到了極限。
紀明川終於停下了筆,他抬起頭,臉上沒有朱行舟預想中的憤怒或者驚慌,平靜得有些可怕。
「我知道了。」
商場如戰場,從來不是請客吃飯。
朱行舟看著紀明川這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急得直跺腳。
「廠長!這都火燒眉毛了!你怎麼一點都不急啊?」
「急有用嗎?」紀明川反問,「急,訂單能自己飛回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了,一個小工人探進頭來,氣喘吁吁。
「廠長,朱工……樓下,市裡的張領導來了,還帶了個西裝革履的大老闆,點名要見你。」
朱行舟心裡咯噔一下。
張領導?
明溪市的二把手,主管工業。
他來幹什麼?
……
兩人來到樓下車間時,氣氛已經有些不對勁了。
只見一個油頭粉面、穿著高級西裝的中年男人。
正站在一台舊車床前,對著圍攏過來的工人們高談闊論。
他身邊,站著一個略微發福的幹部,正是張領導。
「各位師傅,大家辛苦了!」
那個被稱作「陳老闆」的男人,聲音洪亮,派頭十足。
「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陳萬里,是做外貿生意的。」
「東南重機廠的困境,張領導都跟我說了。」
「我很痛心啊!這麼好的一個廠子,這麼多優秀的工人師傅,怎麼能就這麼垮掉呢?」
他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說得幾個老師傅都有些動容。
「所以,我今天來,是想幫大家一把!」
陳老闆話鋒一轉,圖窮匕見。
「我準備,個人出資,把這個廠子承包下來!成立一個新的公司!」
「我向大家保證!」
「只要我陳萬里接手,所有人的崗位不變,工資,每人每月,再漲五十塊!」
一個月漲五十塊!
要知道,現在廠里工人的平均工資,也才一百出頭。
這一下就漲了將近一半!
馬師傅等幾個老工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意動。
站在一旁的張領導,滿意地看著眼前的景象,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官方式的口吻補充道。
「同志們,陳老闆是咱們市里好不容易請來的優秀企業家,有實力,有魄力。」
「他願意接手這個爛攤子,是大家的福氣,也是我們明溪市的福氣啊!」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們甚至都沒有先找廠長,而是直接來車間煽動工人,這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漲工資?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工人們回頭一看,紛紛讓開一條路。
紀明川雙手插兜,慢慢地走了過來,眼神輕蔑地掃過那個陳老闆。
「陳老闆是吧?畫這麼大一張餅,也不怕把自個兒給噎死?」
陳萬里臉色一沉,沒想到這個毛頭小子敢當眾嗆他。
張領導皺起了眉頭,不悅地說道:
「紀明川同志,怎麼跟陳老闆說話的?這是市里給你找來的救星!」
「救星?」
紀明川笑了。
「張領導,我讀書少,你可別騙我。」
「他這哪是來承包的?分明是看我們廠子快不行了,想趁火打劫。」
「用幾句空頭支票,把我們的地皮、設備、還有這些經驗豐富的老師傅,一口吞下去!」
「這不叫承包,這叫吞併!玩的是空手套白狼的把戲!」
紀明川的話,又快又狠,像一把刀子,直接捅破了那層溫情脈脈的窗戶紙。
工人們瞬間清醒過來。
對啊!要是廠子真被他拿走了,到時候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現在承諾漲工資,萬一後面翻臉不認人呢?
陳萬里的臉色徹底掛不住了。
「你……你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你心裡有數。」
紀明川走到他面前,氣場全開,竟比這個久經商場的老油條還要強上幾分。
「我東南重機廠,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想承包?可以,拿出你的誠意來。想吞併?不好意思,我紀明川還沒死呢!」
「這廠子,我叔叔傳給我的,只要我還喘著氣,就輪不到外人來指手畫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