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廠長辦公室的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金盛、朱行舟、高鳴三個人，跟三尊望夫石一樣。
天天守在辦公室里，眼巴巴地等著紀明川那邊的消息。
菸灰缸里的菸頭堆成了小山。
高鳴的算盤珠子都快被他盤包漿了，可帳上還是一個子兒都蹦不出來。
朱行舟則是不停地在屋裡踱步，地板都快被他踩出一條道了。
金盛最是坐立不安，時不時就跑到門口，朝著一號車間的方向伸長了脖子。
「怎麼樣？小川還沒出來？」
「沒呢。」
「這都進去多少天了？別是出什麼事了吧？」
外面，廠里剩下沒走的幾個老工人，也是隔三差五就跑來問。
「高會計，廠里是不是真要黃了啊？」
「我們這下個月的工資還有著落嗎？」
「唉，要不我也收拾東西回老家算了……」
每當這時，高鳴三人都只能強打精神，說著連自己都不信的空話去安撫。
「快了快了！」
「再等等，廠長正在想辦法呢！」
可話說出口，他們自己心裡都虛得厲害。
東南機廠是死是活，是破產倒閉還是起死回生，全看這台機器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像鈍刀子割肉，磨得人心力交瘁。
而此時此刻，風暴的中心，一號車間內。
紀明川正坐在那台全新的數控工具機前，雙眼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面前簡陋的黑白顯示屏。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快得只剩下一片殘影。
一行行複雜的代碼，如同瀑布般在屏幕上刷新、滾落。
整整七天。
除了必要的吃飯喝水上廁所，紀明川幾乎是焊在了這把椅子上。
他的面前，是堆積如山的草稿紙和參考資料。
整個人不修邊幅，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四萬多條代碼！
這不僅僅是一串冰冷的數字。
這是從零到一，從無到有的創造！
這代表著，一套完全由華國人自主研發的數控系統，即將在這間破舊的廠房裡誕生！
一旦成功，華國的工具機製造業，將徹底擺脫國外的技術封鎖。
實現從低端到高端的驚天大跨越！
「啪嗒！」
當最後一個代碼字符被敲下，紀明川按下了回車鍵。
屏幕上的代碼洪流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簡潔明了的操作界面。
成了！
紀明川緊繃了七天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懈下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吞沒。
他靠在冰冷的工具機上，看著那亮起的屏幕，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滿足的笑容。
太累了。
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來，他就這麼靠著工具機，沉沉地睡了過去。
「吱呀——」
車間的大門被推開。
高鳴、朱行舟、金盛三人，再也按捺不住，結伴走了進來。
「小川？」
高鳴輕聲喊了一句，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工具機上睡著的紀明川。
「這孩子，真是不要命了！」
朱行舟心疼地搖了搖頭，正想找件衣服給他披上。
可他的目光，卻被工具機那塊亮著的屏幕給死死吸住了。
「亮……亮了？」
朱行舟的聲音都在發顫，他揉了揉眼睛，湊近了看。
沒錯！
屏幕確實是亮著的！上面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圖標和文字！
「啥？什麼亮了？」
金盛和高鳴也立刻圍了過來。
當看到那個散發著微弱光芒的屏幕時，兩個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老朱，這……這是不是就說明……」金盛的嘴唇哆嗦著，激動得話都說不囫圇了。
「說明成了？」
也正是這邊的動靜，驚醒了淺眠的紀明川。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到三位叔叔都圍著自己，一臉震驚地看著屏幕。
「金叔，高叔，行舟叔，你們怎麼來了？」
「小川！快告訴叔！這玩意兒，到底能不能用？！」
「能不能給昌泰齒輪廠，把那個樣品給做出來？！」
這是他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紀明川笑了笑，從疲憊中透出一股強大的自信。
「能。」
一個字，擲地有聲！
金盛和高鳴瞬間激動得滿臉通紅，差點當場蹦起來。
朱行舟則是死死盯著那台工具機，眼神里充滿了狂熱和探究。
他是一個純粹的技術工，他更關心這台機器的性能！
紀明川看出了他的心思，站起身，拍了拍朱行舟的肩膀。
「行舟叔，光說不練假把式。」
「要不，咱倆比一比？」
「比？」朱行舟一愣。
「對，就比加工一個最簡單的軸心零件。」
紀明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比速度，也比精度！」
這話一出，朱行舟的犟脾氣也上來了。
「比就比！」
他把袖子一擼，脖子一梗。
「我老朱當年可是拿過全省車工比武大賽第二名的！」
「就咱們隔壁騰達廠那台進口的數控工具機。」
「我跟他們老師傅比過，拼手速，他們也不是我的對手！」
高鳴和金盛也來了興致，紛紛在一旁吶喊助威，整個車間頓時熱鬧了起來。
比賽開始！
朱行舟走到自己最熟悉的那台老式車床前。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而銳利。
校對，劃線，上料，固定。
前後不過五分鐘，他就已經啟動了工具機，刺耳的摩擦聲響起，鐵屑飛濺。
反觀紀明川這邊。
他不慌不忙地坐在數控工具機前，雙手又一次放在了鍵盤上。
「噠噠噠……」
他在飛快地輸入著什麼。
高鳴和金盛在旁邊看著干著急。
「小川，你幹嘛呢？」
「老朱那邊都開始冒火星子了，你這兒怎麼還不動啊！」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朱行舟那邊，已經成功加工好了一個軸心，正在進行第二個。
而紀明川，還在那兒不緊不慢地敲著鍵盤。
就在金盛急得快要上手去搖他的時候，紀明川終於停下了手。
他站起身，對著屏幕按下了啟動鍵。
「嗡——」
一陣與老式車床完全不同的，平穩而精密的嗡鳴聲響起。
只見數控工具機的刀頭，按照預設的程序，自動而精準地在金屬毛坯上移動，切削。
速度快得驚人！
僅僅三分鐘！
「噹啷。」
一個閃著金屬光澤，完美無瑕的軸心零件，就從出料口掉了出來。
高鳴、金盛、朱行舟三人，全都看傻了。
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三……三分鐘？
這他媽是變魔術嗎？！
而紀明川，只是撿起那個零件，吹了吹，然後又放進去一個新的毛坯，再次按下了啟動鍵。
接下來的一幕，徹底顛覆了三個老機工的認知。
三分鐘一個。
三分鐘又一個。
那台數控工具機穩定地、高效地、不斷地產出著合格的零件。
一個小時後。
比賽結束。
朱行舟累得滿頭大汗，面前擺著他辛辛苦苦加工出來的兩個零件。
而紀明川這邊，身前整整齊齊地擺放了十個！
高鳴拿著遊標卡尺，一個個地測量。
「合格！」
「這個也合格！」
「我的天……全都是合格品！誤差……誤差全都在0.02毫米以內！」
高鳴的聲音都在顫抖。
朱行舟輸了。
但他沒有半點沮喪，反而衝過來，一把抱住紀明川，激動得哈哈大笑。
「我輸了！我老朱輸得心服口服！」
「好！太他媽好了！」
「小川！有了這台工具機，咱們廠，有救了！！」
金盛和高鳴也是激動得眼眶發紅，用力地拍著紀明川的後背。
紀明川被他們弄得差點喘不過氣，臉上卻掛著燦爛的笑容。
他轉過身，輕輕撫摸著冰冷的工具機外殼，眼中滿是愛惜和自豪。
「它得有個名字。」
「以後，它就叫『衡樞CSH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