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給破舊的東南重機廠鍍上了一層殘破的金色。
高鳴背著一個沉甸甸的大麻袋,氣喘吁吁地趕到了工廠門口。
他鬍子拉碴,眼窩深陷,身上的衣服也滿是褶皺,一看就是連著趕了好幾天的路。
「老楊!開門!」
高鳴衝著傳達室喊了一聲。
看門的老楊頭探出腦袋。
一看來人是高鳴,連忙從屋裡小跑出來,打開了鏽跡斑斑的鐵柵欄門。
「高會計,你可算回來了!」
老楊的臉上寫滿了焦急。
高鳴心裡咯噔一下,他把肩上的大麻袋往上扛了扛,沉聲問道。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出大事了!」
老楊一拍大腿,聲音都帶著顫。
「廠里那幫技術骨幹,老師傅,全跑了!」
高鳴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技術工人全跑了?
那一個機械廠,沒了技術工人,還剩下什麼?
不就是一堆廢鐵嗎!
他急忙追問。
「小川廠長呢?朱科長和金科長他們人呢?」
「哎!」
老楊重重嘆了口氣。
「金科長為了跑訂單,出去好多天了,人影都見不著。」
「至於小川廠長和朱科長……」
老楊朝著廠區深處的巨大車間指了指。
「那倆人,跟瘋了似的,把自己鎖在車間裡,不眠不休,這都快七八天沒出來了!」
高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頭一緊。
再也顧不上多問,扛著大麻袋就往車間方向快步走去。
偌大的廠區,安靜得可怕。
以往機器轟鳴、人聲鼎沸的景象,此刻蕩然無存。
高鳴越走心越沉。
等他走到車間門口,一眼就看到了放在緊鎖的鐵閘門口的兩個鋁製飯盒。
他走過去打開一看,裡面是兩個早就涼透了的白面饅頭,動都沒動過。
高鳴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他奔波了好幾天,也是飢腸轆轆,可現在,他哪裡還有半點吃飯的心情。
「咚!咚!咚!」
他抬手,用力地敲響了車間的鐵閘門。
「誰啊!」
裡面傳來朱行舟略帶不耐煩的嘶啞聲音。
「不是說了飯放門口就行嗎?別耽誤我們幹活!」
「行舟!是我!高鳴!」
高鳴扯著嗓子喊道。
「我回來了!」
話音剛落,車間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桌椅碰撞的動靜。
「吱呀——」
沉重的鐵閘門被從裡面猛地拉開一道縫。
紀明川的腦袋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他的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臉上、脖子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污。
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高鳴,和他背上的那個大麻袋。
「高叔?」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
「東西……都弄回來了?」
「都弄回來了!」
高鳴用力地點了點頭。
紀明川一把將鐵門徹底拉開,不由分說地從高鳴背上搶過那個大麻袋。
像是捧著什麼絕世珍寶,迫不及待地拖進了車間。
高鳴跟著走進去,才發現裡面的景象比他想像的還要誇張。
紀明川和朱行舟兩人,簡直跟從油污里撈出來的一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地方。
但兩人都毫不在意。
紀明川手忙腳亂地解開麻袋,將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地倒在了工作檯上。
電路板、電容、電阻、晶片、主板……
各種電子元件嘩啦啦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紀明川撲了上去,雙手在零件堆里飛快地扒拉著,一件一件地仔細檢查。
「還好,還好……」
他口中喃喃自語。
「雖然不是全新的,但都有個八成新,能用!」
「配件也都齊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癱軟下來。
靠在工作檯上,臉上露出了這麼多天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這口氣一松下來,連日的疲憊和飢餓如同潮水般湧來,讓他感覺眼前的景象都開始旋轉。
高鳴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樣子,連忙上前扶住他。
「小川,你沒事吧?」
「沒事。」
紀明川擺了擺手,眼睛卻依舊沒有離開那堆零件。
「高叔,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直到這時,高鳴才有功夫打量這個被他們封閉起來的車間。
然後,他就被車間正中央的那台大傢伙給驚得挪不開眼了。
那是一台……工具機?
看上去像,但又和他見過的所有工具機都不一樣。
各種線路和管道交錯縱橫,裸露在外面,充滿了粗獷的工業美感。
最核心的位置,還掛著一塊小小的顯示屏。
「這……這是啥玩意兒?」
高鳴指著那台機器,結結巴巴地問。
朱行舟擦了一把臉上的油污,結果抹了個大花臉。
他卻渾然不覺,挺起胸膛,無比自豪地介紹道。
「高會計,瞧見沒?」
「這可是咱們東南機廠,自主研發的,第一台數控工具機!」
「啥玩意兒?」
高鳴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就憑紀明川和朱行舟這兩個人?
七八天時間,就搞出了一台數控工具機?
朱行舟看出了他的不信,拉著他走到車間外,指了指角落裡堆放的一堆金屬零件。
「你自己看,這是我們這幾天用它加工出來的零件,精度怎麼樣?」
高鳴半信半疑地走過去,拿起一個零件仔細端詳,眼珠子瞬間就瞪圓了。
光滑如鏡的表面,分毫不差的尺寸!
這加工精度。
比廠里技術最好的老師傅用最好的車床,磨上好幾天做出來的活兒,還要精細!
「我的天……」
高鳴倒吸一口涼氣,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被顛覆了。
「這……這真是咱們自己做出來的?」
「那還有假!」
朱行舟的腰杆挺得筆直。
就在這時,一個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高會計!高會計你可算回來了!」
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高鳴和朱行舟回頭一看,只見金盛正滿頭大汗地朝這邊跑來,臉上寫滿了火燒眉毛的焦急。
「老金,你不是出去跑單了嗎?」朱行舟問。
金盛跑到跟前,也顧不上喘氣,一把抓住高鳴的胳膊。
「高會計,快!快給我批點錢!」
「上次聯繫的那家材料供應商,催著要尾款呢,再不給錢,人家就要把咱們的材料給斷了!」
「那可都是給昌泰齒輪廠做訂單用的特種鋼啊!」
他又轉向朱行舟,語速極快地說道。
「老朱!昌泰齒輪廠的單子我談下來了!」
「人家指名要我們打個樣品過去看看,你趕緊安排人,把樣品給我做出來!」
金盛的眼睛裡充滿了希望,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高鳴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將他從頭澆到腳。
「老金,不是我不批……」
高鳴的臉上滿是苦澀和無奈。
「廠里帳上,一分錢都沒有了。」
「一分錢,都沒了。」
金盛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怎麼……怎麼會……」
朱行舟在旁邊,又補上了一刀。
「還有,樣品的事,你也別想了。」
「廠里有技術的工人,全都跑光了。」
一連串的打擊,讓金盛徹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