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看著面前屏幕上那張複雜到了極致的太空梯田結構圖。
每一個模塊，每一個管道，都凝聚著上千名頂尖工程師的心血。
這不是白日夢。
這是用一行行代碼，一塊塊金屬，一次次失敗的實驗堆出來的通天之路。
他拿起外套，抓起桌上的車鑰匙。
「老闆，您去哪兒？」助理小跑著跟上來，一臉擔憂。
「去北邊。」
紀明川的腳步沒有停頓。
「可是馬首長說，龍老他……」
「他說他的。」紀明川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我去我的。」
「他不見我，我就在門口等。」
「他罵我，我就聽著。」
「但他不能說，我的計劃是白日夢。」
紀明川發動汽車。
黑省，國家級農業科學實驗基地。
這裡沒有城市裡的高樓大廈，只有一望無際的黑土地和一排排整齊的白色實驗樓。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植物混合的獨特氣息。
紀明川下了車，冷冽的寒風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沒急著進去，而是先繞著基地外圍走了一圈。
看著那些在溫室大棚里長勢喜人的作物，看著遠處田壟間辛勤勞作的身影。
他心裡的那點火氣，漸漸平息了。
他終於明白，龍老為什麼會拒絕。
對這位老人來說，腳下這片土地，這些能填飽肚子的糧食，就是他的一切。
任何聽上去遙遠、虛無縹緲的東西，都是對這份事業的褻瀆。
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紀明川走向了那棟最核心的實驗樓主樓。
果不其然，他在門口就被攔下了。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穿著安保制服的中年男人一臉嚴肅。
「我叫紀明川，想拜訪龍老。」
「龍老今天不見客。」安保的回答乾脆利落，顯然是早就接到了命令。
紀明川點點頭，沒有爭辯。
他從車裡搬出一張摺疊椅，就在實驗樓大門口不遠處，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坐下了。
安保人員愣了一下，沒見過這陣仗的。
但看他也沒做什麼出格的舉動，只能通過對講機向上級匯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北方的冬天，太陽也懶洋洋的，沒什麼溫度。
紀明川就那麼坐著，像一尊雕塑。
他沒看手機，也沒看書，就只是看著實驗樓門口人來人往。
他知道，龍老一定在某個窗戶後面看著他。
他在等。
等一個開口的機會。
終於，在紀明川感覺自己快要被凍透的時候，實驗樓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在一群研究員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老人走路帶風，目光銳利。
他徑直走到紀明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開口就是一股嗆人的火藥味。
「你就是紀明川？」
「龍老，您好。」紀明川站起身，不卑不亢。
「哼，好什麼好！」龍老拐杖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響聲。
「年紀輕輕，看著人模狗樣的，怎麼淨想著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天上種糧食？你怎麼不上天呢？」
周圍的研究員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臉通紅。
「馬亦辰那小子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這種瞎胡鬧的報告也敢往上遞！」
「我告訴你，沒門！」
龍老中氣十足，罵人的話跟連珠炮似的。
「我們現在地上的麻煩還解決不完呢！南方幾省的糧災等著救命。」
「新的抗病蟲害麥種還在攻關！每一分錢，每一個人，都要用在刀刃上！」
「你倒好，一張嘴就是太空農業，就是幾百個億砸進去聽響兒！」
「你那錢是大風颳來的？那是國家的錢！是人民的錢！」
紀明川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等龍老罵累了，喘了口氣，他才緩緩開口。
「龍老，您說得都對。」
這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龍老也皺起了眉頭，不知道這小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但是，」紀明川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您好像誤會了一件事。」
「我這次來，不是請您去太空搞育種的。」
龍老哼了一聲：「不搞育種？那搞什麼？旅遊觀光嗎？」
紀明川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是來請您，去指導我們，如何在太空中，進行萬畝級別的大規模糧食種植！」
「什麼？」
龍老瞳孔猛地一縮。
他身後的那些研究員，也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育種，和種植。
一詞之差，天壤之別！
這也是龍老發火的根本原因。
但……大規模種植？
那是什麼概念？
那意味著，不是在空間站的培養皿里種幾棵小苗。
而是要像在地面上一樣，成片成片地開墾「田地」！
「你……你小子說什麼胡話！」一個跟了龍老很多年的副手忍不住站了出來。
「在太空里種一萬畝？你拿什麼種？土在哪？陽光在哪？你當是小孩子過家家呢？」
紀明川沒有理他，眼睛始終盯著龍老。
「龍老，您是這方面的泰山北斗。您告訴我，如果，我能給您提供一片一萬畝的『土地』。」
「能給您提供穩定可控的光照、水分、養料和空氣，完美模擬出最適合糧食生長的生態環境。」
「您有沒有把握，在兩個月內，讓第一批糧食成熟？」
整個現場，一片死寂。
龍老嘴唇哆嗦著，他想說「不可能」，想罵他「痴人說夢」。
可當他看到紀明川那雙篤定、清澈，不帶一絲一毫開玩笑意味的眼睛時。
那些罵人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作為一個跟土地和糧食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他太清楚紀明川這番話的分量了。
如果……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將徹底顛覆幾千年來的農業史！
什麼耕地紅線，什麼氣候災害，什麼土地污染……
所有束縛著糧食生產的枷鎖，都將被徹底打碎！
這……這是功在千秋的大事啊！
龍老激動得身體都有些發抖，他死死攥著手裡的拐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說的……都是真的？」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
「衡樞科技，從不說謊。」紀明川的聲音平靜卻有力。」
「邵長征總師的太空電梯項目，您應該有所耳聞。」
「我們有能力，將足夠多的物資，以足夠低的成本，送到近地軌道。」
「我們有能力，在軌道上，建造起足夠龐大的種植區。」
「我們唯一缺的，就是一位能讓這些『土地』里，真正長出糧食來的神。」
「龍老，您，就是我們唯一的人選。」
龍老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