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軍的撤退,讓應天城多了一絲喘息之機。
朱元璋站在城頭上,望著遠處明軍大營里升起的炊煙,沉默了許久許久。
他不知道主動給余朝陽收買人心的機會是對是錯。
他只知道,應天城絕不能丟。
這是……最後的防線了。
朱元璋深吸口氣,緩緩轉過身,看向城牆上下那些東倒西歪的將士們。
他們的甲冑破了,刀刃卷了,臉上全是硝煙和血污。
有人靠著垛口睡著了,有人用牙齒咬著繃帶給自己包紮,更多的人就那麼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
靠著多年的信任,他們選擇了朱元璋,沒有隨降軍一起投靠明王。
只是這個選擇是對是錯,誰也說不清。
朱元璋走到城牆中央,清了清嗓子。
「兄弟們。」
幾個離得近的士卒抬起頭來。
朱元璋提高音量:「都抬起頭來,咱有幾句話要說。」
更多的目光聚了過來。
「你們跟著咱老朱,從濠州打到定遠,從定遠打到應天。」
「這一路上,有人跑了,有人降了,有人死了。」
「但你們沒跑,你們還站在這裡。」
朱元璋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咱老朱沒什麼好謝你們的。咱說漂亮話也不會,咱只認一個理——誰對咱好,咱就對誰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
「待這一仗打完了,凡是守城的弟兄,有一個算一個,每人分上等良田二十畝。」
城牆上響起了竊竊私語。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朱元璋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每人賞白銀三十兩!」
「不是欠條,不是空口白話,是真金白銀。」
「咱老朱現在手頭是緊,但應天府庫里的銀子,咱一分不留,全分給你們。」
「不夠的,咱賣了盔甲也給你們湊齊。」
竊竊私語變成了低低的驚呼。
正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要想提高士氣,唯剩下以重利誘之。
朱元璋的聲音蓋過了所有聲音。
「這是咱老朱給你們的交代。你們把命交到咱手裡,咱就把話撂在這裡。」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誰要是戰死了,他的田和他的銀子,咱派人送到他老娘手裡,少一分,你們來找咱。」
城牆上安靜了下來。
一個滿臉血污的老卒站了起來,他缺了一隻耳朵,說話有些含混不清。
「大帥,俺不要銀子。」
老卒說:「俺就一條命,跟著大帥從定遠起義。」
「俺不圖別的,就圖跟著大帥能吃飽飯,大帥你說打誰,俺就打誰。」
朱元璋沒有說話。他走到老卒面前,把自己的水囊解下來,塞到對方手裡。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所有將士。
「那咱就再說一句,咱不光要讓你們吃飽飯,咱還要讓你們的爹娘吃飽飯,讓你們的孩子吃飽飯。」
「打完這一仗,咱帶你們回家種地去。」
「但前提是——」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
「打完這一仗!」
城牆上響起了零星的應和聲,然後是更多的聲音,最後匯成一片。
「打完這一仗!」
「打完這一仗!」
朱元璋沒有再多說。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下了城牆。
這一仗打完還剩多少人,或許只有天知道。
城樓下的臨時議事廳里,劉伯溫已經在等著了。
他比前幾日好了許多,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睛裡不再是一片死寂。
劉伯溫走到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藍玉!」
藍玉正蹲在牆角擦他的馬槊,聽到喊聲立刻站了起來,大步走進議事廳。
「先生。」
劉伯溫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開始安排:「有幾件事,必須立刻辦。」
藍玉點頭,等著下文。
「第一件,派快馬傳信給湯和、徐達、常遇春三位將軍,讓他們立刻分兵增援。」
「十五個人,分五路,每路三個人,各走不同的路,確保至少有一路能把信送到。」
「應天南面還有明軍的游騎,選路的時候繞開,寧可多跑兩天,不能落在明軍手裡。」
藍玉重複了一遍:「十五人,分五路,確保至少一路送達。」
劉伯溫繼續說:「第二件,從你的部下里挑三百精騎。」
藍玉問:「要做什麼?」
「出西門,應天城西面有一條山路,順著山脊走,可以繞開明軍的大營。」
「你們的任務是繞到明軍的後方,截斷他們的糧道。」
劉伯溫在桌上攤開一張輿圖,手指從歙州出發,經過洪都,一路劃到應天。
「明軍的糧草從歙州起運,經洪都、安慶一路北上,綿延數百里。」
「這麼多人的吃喝,全指著這條線。」
「你們的任務不是攻城,不是打仗,就是燒糧草。」
「見糧就燒,見車就毀,見信使就殺,燒完就跑,不要戀戰,不要回頭。」
藍玉盯著輿圖看了片刻:「三百人,夠嗎?」
「三百人夠了。」
劉伯溫說,「多了反而容易被發現。」
「記住,這支隊伍的目標只有一個,讓明軍的糧食到不了前營。」
「打不了硬仗的,燒糧草總沒問題。」
藍玉把馬槊往地上一頓:「沒問題。」
劉伯溫按住他的手臂:
「第三件事,你走之前,安排人手把應天城東、西、北三面的城門全部用條石封死。」
「封死。」
「不是堵一半,是全部封死。」
「只留南門進出,但南門也要做好隨時封死的準備。」
藍玉張了張嘴:「先生,這是……」
「這是告訴全城的人,沒有退路了。」
劉伯溫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議事廳都安靜了下來。
「應天城不是一座可以隨便放棄的城池。」
「這座城丟了,濠州就沒了。」
「濠州沒了,整個江淮就沒了,要麼贏,要麼跟這座城一起埋在這裡。」
他頓了頓,說出最後一句話。
「應天,絕不能丟。」
藍玉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單膝跪地,抱拳。
「末將領命。」
藍玉起身,大步走出議事廳。
門外響起了他召集部下的吼聲。
議事廳里只剩劉伯溫和朱元璋兩人。
兩個人在輿圖前站了很久。
輿圖上畫滿了箭頭和圈注,余朝陽的大軍壓在整個江淮以南,像一片烏雲。
而應天城在這片烏雲面前,小得幾乎看不見。
盡人事,聽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