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二十五年,秋。
應天,南郊,圜丘。
天光未亮,鐘山腳下已經站滿了人。
這座新築的祭天台,高三丈六尺,分作九層,最頂一層方圓三丈,四面圍以朱欄。
台身由漢白玉砌成,層層收束,直指蒼穹。
圜丘之外,每隔三步立一名持戟甲士。
甲冑在晨露里蒙著薄薄一層水汽,長戟上的紅纓一動不動。
自圜丘向南,九里御道筆直鋪開。
御道兩側,是望不到頭的百姓。
有人帶著乾糧,有人牽著孩子,有人天不亮就趕了十幾里山路。
十年來,他們見過明王開倉放糧,見過明王分田到戶,見過明王把元軍殺得大敗。
今天是明王登基的日子,他們也想親眼見證這一偉大歷史時刻。
百官入場時,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
禮部官員在前引路,其後是文班,再後是武班,最後是宗親勛貴。
人人身著新制朝服,絳紅為底,烏紗為冠,手持笏板,腰懸玉帶。
數千人的隊伍自宮門一路排到圜丘之下,竟聽不見一聲多餘的響動。
只有衣料摩擦的沙沙聲,和靴底踏過石板的輕響。
李善長站在文臣之首。
他今日的笏板攥得格外緊,指節都泛了白。
這個替明王寫下禪位詔書、將九字真言化作大明根基的老臣,面上沒有半分平日的機鋒,只剩一片莊重。
他微微仰著頭,望著壇頂,嘴唇翕動,不知在默念什麼。
唐方生站在武臣之首,他卸了甲,換上一身簇新的武官朝服。
這個在長江邊一槍一個、殺穿元軍騎陣的猛人,此刻雙手垂在身側,背挺得筆直。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已經是他最鄭重的模樣了。
餘威虎、餘威豹分立武班前列。
餘威虎今日沒有帶刀,一雙大手交疊在身前,紋絲不動。
餘威豹的面具在晨光里泛著冷光,沒人看得見面具下的表情。
宗親班列里,余德昭的腰板比平日挺得還要直。
這個活了六十多年的老人,一雙渾濁的眼睛始終望著壇頂。
風吹過來,他花白的鬍鬚輕輕顫動。
再往後,是三省六部的官員,是各府各路的知府,是民兵萬戶府的將軍。
黑壓壓一片,肅然而立。
莊嚴穆肅,莫過於此。
余朝陽站在圜丘之下,百官之前。
他沒有看天,也沒有看地。
他望著這座九層高台,忽然想起十年前的歙縣。
汪家當街打死了他的父母,收了他的鋪子,掐斷了他的貨源。
十年。
從歙縣到應天,從鹽商到明王。
這條路,他走了整整十年。
他叫余朝陽。
朝字之中,藏著一個「月」。
陽字之中,藏著一個「日」。
日月相合,便是「明」。
這是巧合,或許也是天意。
自小明王韓林兒在歙縣奉上禪位詔書那日起,他便稱明王。
白蓮花開,明王出世。
天下的紅巾軍,皆奉明王為尊。
如今明王立國,國號定為「大明」。
名正言順,再無疑義。
更重要的是——
數萬義軍,是明王的兵。
千萬信徒,是明王的教眾。
可國號一旦定下,這些人就都有了新的身份。
國民。
教眾變成國民,一夜之間。
他們拜的神還在,跟的人還在,信的東西一樣沒少,只是從今往後,他們不再是教門裡的人,而是一個新朝的百姓。
信仰不散,軍心自固。
「吉時已到——」
禮儀官員的聲音驟然響起,清越而洪亮,在晨風裡傳出老遠。
圜丘上下,萬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余朝陽抬腳,踏上第一級台階。
他今日的穿戴,與平日大不相同。
一身龍袍,明黃為底,袍面上繡著紅色的五爪神龍。
龍身自袍擺盤繞而上,越過腰際,攀過肩頭,龍頭昂於胸前,龍尾隱於身後。
每一片龍鱗都繡得細密,晨光一照,金紅交錯,晃人眼目。
腰束玉帶,足踏雲靴。
他每走一步,袍上的金龍便隨著袍擺輕輕起伏。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九層高台,八十一級台階。
余朝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他沒有回頭,身後是滿朝文武,是九里御道,是數以萬計的百姓。
他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
台階盡頭,是祭壇。
祭壇上早已擺好三牲祭品。
正中的香案上,立著「皇天上帝」的神位。
案前燃著三柱高香,青煙筆直地升向天空。
余朝陽走到祭壇前,站定。
他整了整衣冠,拂了拂袍袖。
然後雙手平舉,掌心向上,緩緩下拜。
一拜。
二拜。
三拜。
每一次俯身,都極慢,極穩,額頭幾乎觸到壇面。
三拜過後,他直起身來,面朝天地。
風從長江上吹過來,捲起他的袍角。
余朝陽開口,聲音不高,卻清越沉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皇天后土,歷代聖賢,共鑒此心。」
「朕本布衣,起於歙縣。」
「當是時也,元政無道,四海沸騰。生民有倒懸之苦,華夏有陸沉之憂。」
「朕提三尺劍,糾合義兵。三個月,報父母之仇;十年間,平天下之大亂。」
「小明王禪位於前,萬民擁戴於後。」
「應天一役,元軍授首。王師北指,胡虜遠遁。」
「今天命所歸,人望所聚。朕不敢以一人之身,違萬民之望。」
「是用昭告皇天后土:立國號曰大明,建元重光!」
「明者,日月也。朝中有月,陽中有日,日月相合,光被萬方。」
「重光者,重見光明也。百年亂世,天下昏昏,百姓不見天日。」
「自今日起,我大明子民,當永離黑暗,永享太平。」
「朕與天下約: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鰥寡孤獨,皆有所養。」
「此心此志,天地共鑒。若負萬民,天厭之!」
話音落下。
圜丘上下,寂靜了短短一瞬。
然後,山呼之聲轟然炸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伏地,甲士拄戟,百姓跪倒。
聲浪一重高過一重,自圜丘而起,沿九里御道傳開,直衝鐘山,驚起飛鳥無數。
余朝陽立於壇頂,俯瞰滿山滿野的人。
風把他的龍袍吹得獵獵作響,袍上的金龍在晨光里起伏不定。
這一天。
大明,立。
改元,重光。
自今日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