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輪補貼政策下鄉,百姓們看見實質性的好處,這才陸陸續續有人把孩子往學堂送。
可人一多,新麻煩就又來了。
有州縣報上來,說學堂開了多少間,學生收了多少人,數據倒是報得漂漂亮亮。
不良人下去一點,教室倒是新蓋的,裡頭坐著十幾個人,名冊上寫的卻是幾百。
筆墨費用,補貼費用,徭役名額,這中間有太多可以撈油水的地方了。
余朝陽把那個知縣的摺子扔回地上。
「撤職,查辦,抄沒家產。」
「男的送去運河為役,女的送往工坊,當地主官當街抄斬。」
他轉頭對餘威豹說:
「不良人和御史分兩路,一個點人,一個核帳。」
「對不上的,主官就地免職,性質惡劣的,押往大理寺,不必報朕。」
餘威豹躬身退下。
這把鍘刀落下,殺得可謂是人頭滾滾。
大理寺當季度抄斬人數,達到了恐怖的一百零九人,其中多為縣鄉一級的父母官。
自那以後,報數的風氣才收住了些。
水至清則無魚,其中肯定也還有貪污的。
但這玩意杜絕不了,余朝陽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抓典型。
重光四年,秋。
學堂辦了三年,識字的娃娃一批一批出來。
可新的難處又又又又出現了。
其一,舊學不肯讓路。
各地書院、私塾仍教四書五經,把新學課本叫作「雜書」。
有些塾師當街把官定課本扔進火盆,說這是壞人心術的東西。
讀書人里也是罵聲一片,說天工省是奇技淫巧,學堂是誤人子弟。
李善長愁得頭髮又白了幾根,當今之際讀書人們的怨氣極大,已經瀕臨爆炸邊緣,勸余朝陽緩一緩。
千萬不要因為對方當街扔書,就大開殺戒,這樣只會激發雙方的矛盾。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余朝陽又哪能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
四書五經貫穿整個歷史,結果現在跑去學什麼語文數學,那他們學了一輩子的四書五經怎麼辦?
好在余朝陽早早就料到了這群讀書人的反應。
他定下規矩:
蒙學只教識字、算數,不碰經義。
縣學往上,分兩科。
經科照舊,讀四書五經,考科舉。
格致科學為新學,結業後由天工省和各地作坊優先錄用。
「他們罵他們的,學堂辦學堂的。」
「兩邊各走各的路,上升渠道也各不相同,罵聲自然就小了。」
要想繼續推行新政,暫時還離不開這群讀書人,只能以安撫為主。
解決完新舊之爭後,下一個難題接踵而至。
新學的學生出來了,但沒處去。
頭兩批結業的學生,識得字,會算帳,但衙門沒那麼多缺,作坊也沒那麼多位子。
有人讀了三年,回家還是種地。
百姓一看,讀書不過如此,就又有人不送孩子來了。
余朝陽見招拆招:
各衙門、稅關、驛站、作坊的吏員缺額,一律先由學堂結業生考選,商人雇識字的夥計,可按人頭減商稅。
他還把朱標當年提過的事,挑最省事的一條先辦了。
在州府設中學,縣學裡考得好的往上送,給讀書的孩子留一條升學的路。
並同步開放天工省的招聘通道,各個州府每年大考前三十名,皆可送往應天入天工省。
入天工省的學者,其家庭永免稅收、徭役,每月俸祿對標三品官員,對應的州府也會獲得相應的獎勵。
為了避免濫竽充數,余朝陽直接把入京赴學名額與官員政績掛鉤。
一旦查出以次充好,俸祿減半,開通舉報通道,舉報官官相護者,官職直升兩級。
天工省的學子與當地官員並無利益衝突,拿出俸祿減半的懲罰是為了讓他們盡心盡力。
舉報通道則是以防萬一,大明國這麼大,余朝陽不可能面面俱到。
只能把開團的權力交給那些低級官員。
只要開起來,自會匹配同級別的隊友。
黑冰台與不良人又都是新創立的機構,人心還算乾淨。
多方監督,核查。
這一條條下去,學堂才算真正紮下了根。
同時,他也得罪了全天下的儒生。
歙都。
白蓮教總部。
來自天下各處的豪族、世家齊聚一堂。
明晃晃的大堂里,氣氛卻是前所未有的壓抑。
伴隨一陣腳步聲響起,身著淡黃色道袍,奇瘦無比的韓林兒緩緩出現在眾人眼前。
眾人齊刷刷起身:「教主安康。」
韓林兒依次掃過眾人,嘆道:「你們啊,怎麼一個兩個跟做賊一樣。」
聞言,安慶陳氏苦笑道:「日月所照,皆為明土。」
「太陽光照,明帝光芒耀四周。」
「圓月高掛,黑冰台不良人統治夜晚,偌大的天下,唯有這座聖教還算淨土,吾等……又能如何呢?」
韓林兒笑而不語。
他早已不是曾經那個面對秦雲營救就掏心掏肺的小明王了。
跟隨余朝陽的這幾年,他學到了很多東西。
明王是個好身份,但前提是你得擁有與之匹配的實力。
明帝是農聖轉世不假。
可這一切,原本屬於他韓林兒。
高高在上的金龍應該是他韓林兒,而不是現在的籠中鳥。
他目光平靜,緩聲道:「不知諸位大人找我是為何事?」
「瞧您這話說的,教主憂國憂民,肩挑一國之教,我們這些老傢伙來取取經不是很正常的嗎?」
「就是就是,教主別多慮了。」
幾個老傢伙你一口我一口,渾然不提家國大事,一門心思聊著家產。
而其中,又以安慶陳氏的陳海為首。
這老傢伙當初在定國公唐方生攻打安慶城時做了開門黨,近幾年風頭無兩。
但勢力的提升並沒有讓他驕傲自大,反而愈發謹慎。
因此,雙方的第一次碰面在歡聲笑語的結束。
仿佛正如陳海說的那樣,只是來慰問韓林兒。
然後就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連數天,一行人將這座在全天下享有盛名的明教總部逛了個遍。
出乎意料的是,整個過程寡淡至極。
總部裡面,除了狂信徒外,再無他物。
而轉機是出現在第十三天的夜晚。
面對韓林兒不主動、不負責、不拒絕、不著急的滾刀肉姿態。
陳海終是失去了耐心。
「教主,咱們也跟你明說了吧。」
「這次我們前來,是受了某家的指使。」
韓林兒神色依舊沒有出現波動:「能指使諸位,想必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讓我猜一猜,莫非是北平的朱家想重起爭鬥?」
陳海搖了搖頭。
「那就是余氏某些人不甘寂寞,也想嘗一嘗九五之尊的滋味?」
陳海再次搖了搖頭。
「那就是齊魯大地的那家咯?」
「教主果真聰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