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留在了應天。
天工省給他派的差事,是最底層的抄書和歸置文書。
朱標出身顯貴,卻也樂在其中。
余朝陽替他隱瞞了身份,也省去了那些糟心的蠅營狗苟。
他白天幹活,夜裡就在燈下想余朝陽那幾句話。
茶壺蓋為什麼會跳。
蒸汽能不能頂起別的東西。
能不能放到馬車上,替了馬。
能不能放到寶船上,用來煉鋼、造機器。
這幾句話,他翻來覆去地想。
越想,越覺得自己矮,越覺得自己的渺小。
他原以為自己提出劃分學級、科學是生產的第一要素,已經想得夠遠。
可余朝陽只是看了一眼燒水的茶壺,就把話說到了他想都沒想過的地方。
他以為自己能和對方平起平坐,不料對方隨手一擊就讓他認清了現實。
朱標在燈下坐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他服了,服得徹徹底底。
夜裡,朱標鋪開紙,給北平寫信。
「父親在上:兒已在應天,入了天工省,父親不必掛念,待兒學成,自會歸來。兒標拜上。」
寫完,他把信折好,尋了個人送出去。
他知道這封信送到北平,他爹會氣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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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管不了了。
他得留下,只有留下,才有一線生機。
信送到北平,用了好些天。
朱元璋拆信的時候,正在吃早飯。
他看了一遍,沒說話。
又看了一遍,把粥碗往案上一墩。
「逆子!」
馬秀英在旁邊,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敢接話。
朱元璋肺都要氣炸了,把信紙拍在案上,背著手在屋裡走了兩圈,越走越氣。
前些日子朱標說去巡營,巡著巡著人沒了。
他還當是路上出了岔子,派了幾撥人去找。
如今倒好,信回來了,人在應天,入了什麼天工省。
他朱元璋的嫡長子,居然跑去給余朝陽當差!
朱元璋停下腳步,忽然想起一個人。
「朱棣呢」
他沖門口喊:「朱棣呢,這狗東西尋常最喜歡跟他哥混,快把他找來!」
親兵應聲去了。
朱元璋越想越不對,抄起牆上掛的馬鞭,大步出了屋。
等帶著人趕到朱棣的住處,發現院門半掩。
他一腳踹開,正看見朱棣一條腿已經跨上馬背,鞍前掛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聽見動靜,朱棣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對上了朱元璋那張臉,黑得跟煤炭似的。
朱棣腿一軟,從馬上溜下來,撲通跪在地上。
「爹!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出去轉轉!沒想投奔大哥!!您別打我!!!」
朱元璋當即就笑了,此地無銀三百兩,揚手就是一鞭子。
朱棣縮著脖子,嚎了一嗓子。
院裡的親兵一個個低著頭,只當沒看見。
朱元璋邊抽邊罵:「你哥跑了,你也想跑?啊?咱老朱家養你們這些個東西,一個一個往外跑!」
朱棣抱著腦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哭道:「爹!我真的就是想出去轉轉!北平憋得慌!」
「轉你娘個腿!」
朱元璋抽累了,把馬鞭往地上一扔,指著他的鼻子道:
「來人!把這狗東西給咱關起來,沒咱的話,一步都不許出府!」
親兵這才上前,架起朱棣。
朱棣一邊被架著走,一邊回頭嚎:
「爹!我錯了!我錯了爹!」
而就在北平府鬧這一場的時候,千里之外的應天,學堂體系正一步步往下落。
重光二年,春。
學堂在各地立了起來,可問題跟著也來了。
頭一件,紙墨不夠。
天工省刻好了統一課本,識字、歷史、簡單算術,三本薄薄的小書。
可印書要用紙,要用墨。
官營造紙坊一年出多少張紙,是有數的。
應天、揚州、蘇州這些地方還好,偏遠些的州縣,半年也等不到一批課本。
有縣令急得沒法,讓學生兩人共用一本書,老師在牆上寫大字,學生照著抄。
但……可抄書也要紙。
余朝陽把菜頭叫來問話。
菜頭翻著帳本,說:
「官營造紙坊就這幾座,竹子、麻頭都收不上來。」
「墨也難,好墨貴,差墨印出來一泡就花。」
余朝陽說:
「竹子收不上來,就把荒山劃出去,讓州縣自己種竹、自己造紙。」
「課本改用竹紙,成本低一半,各州府自己翻印,印不出來、印壞了的,追究主官。」
菜頭記下了。
第二件,先生不夠。
一鄉設一學,先生就得上萬。
讀書人本就不多,秀才更少,肯去窮鄉僻壤教蒙童的,十個里挑不出一個。
余朝陽把唐方生找來。
「軍中識字的傷兵、老卒,有多少?」
唐方生想了想:「不少,打了這些年仗,斷胳膊斷腿的、身上帶傷種不得地的,少說兩三千,裡頭識字的怕有一兩成。」
「都挑出來,願意回鄉教書的,傷兵撫恤照發,再另領一份教習的餉。」
余朝陽頓了頓,又說:「傳話下去,各地教書先生,免徭役,免丁稅。」
「另在各州辦師範速成班,三個月一撥,先教怎麼教蒙童,再放下去。」
唐方生點頭,領命去了。
這兩條下去,紙墨和先生兩處缺口,算是暫時堵上了。
重光三年,夏。
先生有了,課本有了,可百姓不肯。
農家孩子五六歲就能割草餵豬,七八歲下地,十歲上就是個整勞力。
你讓他去學堂坐一天,地誰種?豬誰餵?
土豆也得有人挖,水稻也得有人種。
再不濟,也能隨便找點活路掙錢,白花花的銀子不比你那什麼學堂香?
況且,整個天下誰不知道皇帝和這些官員是一條褲子。
讀了書有什麼用?是能當官還是免稅免徭役啊?
不少村子開學堂,頭一天來了十幾個孩子,第二天剩三五個,第三天先生對著空屋子發呆。
余朝陽問李善長怎麼辦。
李善長說:「百姓認的是實在東西,讀書認字,他們一時半會看不見好處。」
「孩子少干一天活,他們立刻就看得見虧空。」
「臣以為,當重開科舉,功名傍身給予一定數額的免稅免徭役額度。」
「除此之外,凡入學堂的家庭,皆給予一定額度。」
余朝陽點了點頭,思索良久。
「行,就按你說的辦。」
他定了幾條:
一,蒙學改半日制,上午識字、算數,下午回家幹活,農忙時停課,冬閒時補。
二,冬閒開掃盲班,大人孩子都能來,不占農時。
三,送孩子入學的戶,當年減半徭役。
改革嘛,從來就沒有一帆風順的。
縫縫補補,才是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