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和朱元璋父慈子孝的那天會不會來,余朝陽不知道。
但他知道,因淮河決堤無家可歸的百姓們,來了!
天蒙蒙亮,太陽都還沒從層層山巒中甦醒,賣報郎君還沒開始今天的賣報,就連厚重的鐘聲都還在大街小巷迴蕩之際。
一陣陣雜亂無章的哭喊聲緩緩在應天城的北方響起。
城門口的守軍雖早早知道今天會有災民抵達,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當數量龐大的災民真的出現在視野的那刻開始。
一眾守軍,還是呆滯了。
就連一向以能說會道著稱的李善長,此刻都沉沉無語。
李善長此刻的念頭只有一個。
多!
太多了!
放眼望去,遮雲蔽日,漫山遍野。
人過十萬,無邊無沿。
這句話就是對現在場景最好的闡述。
沒有大包小包的包裹,也沒有拖家帶口的累贅。
此刻出現在災民臉上的,只有深深的麻木。
面黃肌瘦,眼眶深凹,每個人穿的衣服上都是一片淤泥。
而伴隨災民而來的,還有空氣中令人作嘔的酸臭味,腐臭味。
李善長面不改色,胡惟庸則是少了這份定力,流露出明顯的不適反應。
到底是高高在上的朝堂重臣,在胡惟庸眼裡,這些災民是能讓他再上一個台階的功績。
在一眾守城將卒們的眼裡,這些災民則是一位活生生的人,極其感同身受。
或許,也只有底層人才會心疼底層人吧。
李善長面色沉重,扭頭道:「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允許這群災民在城外暫住,但絕不許他們入城。」
「今夜過後,在太平府那邊劃出一塊地來,專門用於安置他們。」
起初李善長壓根沒想過專門劃出一塊地來供災民們居住。
原因也很簡單,多年的執政,使得他對人數早已失去了具體概念。
無論是十人百人還是千人萬人,都只是摺子上的一個數字。
今天親眼見證了後,才明白百萬百姓居無定所意味著什麼!
也就現在的大明朝有雜交水稻、紅薯土豆這些神物。
如若不然,這股數量龐大的災民足夠讓一個鼎盛的王朝由盛轉衰。
李善長搖搖頭,打消了親自施粥的準備。
開玩笑呢,這麼多人,誰知道對方身上是否攜帶能大規模傳染的病毒?
作秀固然重要,但自身的小命更重要。
「明白。」
胡惟庸應了一聲,旋即大聲道:
「開糧倉,發糧!」
話語落下,一個個鍋蓋應聲掀開。
縷縷蒸汽騰飛而起,露出裡面混雜著紅薯、土豆的蒸飯。
一個個白花花的大饅頭也在此刻端了上來,熱氣騰騰。
見到食物,剛剛還無精打采的災民頓時來了精神,腳下步伐不由快了兩分。
眨眼的功夫,就將數百個攤位圍得水泄不通。
甚至還隱隱出現吵罵聲。
為避免事態進一步擴大,秦雲拿起天工省出品的小喇叭,朗聲道:
「排隊!一個一個來,不要爭不要搶,糧食管夠!」
「凡是發現插隊吵架動手的,通通回到隊伍最末列處!」
秦雲一邊指揮,一邊率領全副武裝的羽林軍維持現場秩序。
同一時間,一輛輛裝滿糧食的板車從應天城裡推出來。
每有一位災民領取新鮮出爐的食物,賑災官就會遞出一個裝滿糧食沉甸甸的布袋,用於災民大部隊後續糧食。
就連水都有配額。
出乎意料的是,余朝陽謀求長遠,足以影響數百年世界格局的工業革命沒有迎來百姓們的感謝。
反倒是一袋米,一點水,就惹得百姓們感恩戴德,直呼陛下真乃仁君,聖君。
城牆之上。
余朝陽身披長袍,望著城門口望眼欲穿的百姓們,眼中不由得生起一抹不忍。
這些可都是他的子民啊!!
可現在呢……遷徙數百里,居無定所,吃了上頓沒下頓,顛沛流離。
作為一國之君,余朝陽又怎忍心視若無睹?
得虧冬季消散,春暖花開。
否則都不知道在皚皚大雪中,數百萬的災民究竟會死多少!
余朝陽不願再看,默默轉過身,藏在袖袍里的大手緊緊捏住。
還是那句話,你不滿大可以沖我來,沖百姓下手算什麼英雄好漢?
正所謂: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朕倒要看看,你權貴子弟是否真比百姓多一個腦袋!」
「孔秋,陳海,韓林兒,公孫啟……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余朝陽一甩衣袖,消失在城牆上。
城牆上的羽林軍頓時長舒口氣。
明帝給予他們的壓迫感……還是太強烈了。
這場聲勢浩大的救災賑糧持續時間,遠比所有人想像的要久。
日出,日落。
日又出,日又落。
整整兩天兩夜,負責糧食發放的賑糧官換了一批又一批,鐵鍋燒穿了一口又一口。
朱標、於文明兩人的神情,也從最開始心痛逐漸變得麻木。
太多了,人實在是太多了。
斷手的,斷腳的,身患重病的,哭著求著要入城的,找遍藉口想要在應天定居的。
每一個災民都處於崩潰邊緣,讓君子落淚。
說實話,朱標是真不願這群可憐人繼續南下,趕往太平府。
別看太平府和應天城只有兩百多里的距離。
對於此刻的災民來說,這兩百多里的距離,每一里都是催命符。
比明天更先到來的,或許會是死亡。
但沒辦法,應天是一國之都,是整個大明朝的權力政治中樞。
上十萬的流民,會衝垮應天城現有的秩序。
一旦出現瘟疫,或許整個大明朝都會陷入癱瘓。
朱標深吸口氣,那雙疲憊的眸子裡滿是狠辣。
『為了一己私慾讓上百萬百姓背井離鄉。』
『孔秋……你好狠的心啊!』
『聖人之後?』
『當真是諷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