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貫中氣炸了。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公文堆里，胸膛劇烈起伏，鬍子都在發抖。
當初是他上書死諫，用一句『我不叫明帝看扁，我要明帝去救更苦難的人』引發滔天怒火。
當初是他在第一時間清查那些蟲豸。
當初是他最先響應下鄉為官的號召，是他開創連載小說的先河。
他羅貫中什麼時候怕過死？
他什麼時候退縮過？
如今大明朝要遠征海外，要開疆擴土，要青史留名，居然把他羅貫中撇在一邊？
就因為他年歲高了？就因為他身居要職？
他越想越氣，一把抓起地上的官帽，連鞋都顧不上穿好，大步流星往門外走去。
「備馬！」
「本官要親自去兵部！」
令侍在後面追著喊：
「大人！大人您冷靜！大人您的鞋！」
羅貫中頭也不回，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冷靜個屁！」
「本官要是去不了遠征，這官不做也罷！」
「誰也不能扼殺本官為明帝出力的權力！！」
羅貫中最終還是沒能登上去往遠征艦隊的船上。
兵部尚書親自出面，話說得客氣，態度卻硬得像鐵板。
他搬出了三條理由：年歲、職守、朝廷體面。
每一條都合情合理，每一條都無懈可擊。
羅貫中站在兵部門口，聽著這些話從尚書嘴裡一個一個蹦出來，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回錢塘縣的路上，他坐在馬車裡，一言不發。
隨行的侍從大氣不敢出，只聽見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咕嚕咕嚕，單調而漫長。
羅貫中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窗外，官道兩旁是新修的排水渠，渠邊種著從海外引來的樹種，葉子油綠，長得極好。
遠處的田野里有百姓在耕作，再遠處是新建的作坊，煙囪里冒著淡淡的煙。
一切都在變，一切都在往前跑，唯獨他被留在了原地。
後來《三國演義》成書，字裡行間對兵部的怨念深得幾乎要滴出來。
周瑜被寫成心胸狹窄之人，魯肅成了老實可欺的憨貨，連諸葛亮借東風都要先冷嘲熱諷一番江東將帥。
羅貫中就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他勇敢，無畏，無私，富含活力。
他所求的不過是一個機會，一個用命去換青史留名的機會。
而這種人在大明朝比比皆是。
應天城的招兵處門口，人群從早排到晚，有人帶著乾糧來，有人帶著被褥來，有人乾脆在附近賃了房子住下，日日守著，生怕錯過了徵召的告示。
沿海的港口城市裡，船廠日夜不停工，鐵錘敲擊船板的聲響傳出去十里地，火星子從早濺到晚。
學堂里的少年們一邊讀書一邊練刀，先生在上面講《格物》，底下有人偷偷在桌下畫海圖。
所有人都覺得日子有奔頭，所有人都覺得只要跟著明帝走，好日子還在後頭。
這是一種朝氣，蓬勃的、不可阻擋的朝氣。
它從應天蔓延到十三省，從官吏蔓延到百姓，從老人蔓延到孩童。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篤定，一種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們明白，在明帝的帶領下，大明朝一定會越來越好。
朱棣就是在這樣的氛圍里接到調令的。
他收拾行囊，帶著幾名親隨，一路向北，趕往淮安任職。
越往北走，官道越寬，路上的商隊越多。
運河裡船隻首尾相接，帆影遮天蔽日。
碼頭上堆滿了貨物：絲綢、瓷器、茶葉、鐵器、糧食，還有一箱一箱碼得整整齊齊的海外奇珍。
朱棣坐在馬車裡，掀開帘子看了很久，放下帘子後沉默了很久。
到了淮安，他剛在知府衙門安頓下來，凳子還沒坐熱，門房就來報：本地幾位大商人求見。
朱棣讓人請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姓沈，操著一口濃重的淮安口音，一進門就拱手行禮：
「知府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辛苦了。」
「小的們備了些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大人笑納。」
朱棣眼皮都沒抬，心說來了。
拜碼頭，送禮，表忠心，這套路他見多了。
他端坐不動，只淡淡說了句：「諸位客氣了。」
沈胖子連忙擺手：
「不客氣不客氣，應該的。」
他身後的幾個商人也跟著點頭，臉上堆著笑，互相交換了幾個眼神。
朱棣端起茶盞，等著他們把禮物抬上來。
結果沈胖子下一句話就讓他差點把茶盞磕在桌上。
「知府大人，小的們今日來，就是想問一句話，上一任知府許給我們的那些條件，還算不算數？」
朱棣的手停在半空。
他頓了頓，把茶盞放下，看向旁邊的同知。
同知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見狀湊過來，壓低聲音道：
「大人，上一任知府走之前，許諾這些商人三件事。」
「第一，他們在淮安辦廠，前三年稅收減免五成。」
「第二，官府配合他們下鄉招工，保證用工。」
「第三，給他們一筆十萬兩白銀的貸款，分五年還清，不要利息。」
「另外還答應負責工廠的安保，派衙役輪值巡夜。」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這些商人都是上任知府從杭州辛辛苦苦請來的。」
「為的就是拉高本地的經濟，上任知府還在城外劃了五百畝地給他們建廠，契都簽了。」
朱棣皺起眉：
「那上任知府人呢？他辛辛苦苦辦成的事，怎麼甘心讓外人來摘桃子？」
同知嘴角抽了抽，目光波瀾不驚：「他出海打仗去了。」
朱棣的嘴角也抽了抽。
他沉默了片刻，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嚼了幾遍。
海外的誘惑確實大，大到有人願意扔下剛談好的項目、剛劃好的地皮、剛請來的商人，拍拍屁股就上了船。
他忽然有點理解那些商人的心情了。
舉家遷來，剛安頓好，主事的人跑了，換誰都得慌。
「一切照舊。」朱棣抬起頭，看著沈胖子。
「不過本官要先去看看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