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胖子長出一口氣,連連拱手:
「大人明鑑,大人明鑑!」
「小的們就怕新官不理舊帳,那真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他身後一個年輕些的商人忍不住插嘴:
「是啊大人,我們舉家來投,結果上任知府那個王八蛋跑去遠征了,我們心裡實在沒底。」
朱棣看了他一眼,沒計較這句粗話。
他又掃了一圈這些商人的臉,發現他們雖然嘴上說著恭維話,眼神里卻帶著一種審視。
那種審視很微妙,像是在掂量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好不好打交道,會不會翻臉。
朱棣心裡清楚得很。
眼下的大明朝官場,不辦實事的人早就被清理乾淨了。
鐵血鎮壓不是說著玩的,黑冰台和不良人遍布十三省,街頭巷尾都是眼睛。
這些商人敢當面罵上一任知府是王八蛋,就說明他們有底氣。
真要是新來的知府不認帳,他們敢血書上諫,敢在大街上攔人告發。
告個十幾次,自然有人來查,到時候丟官去職都是輕的。
他收斂了心思,站起身來:「走吧,去看看你們的廠子。」
商人們在前頭帶路,朱棣帶著同知和幾個隨從跟在後面。
出城往東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遠遠地就看見一片新修的圍牆。
裡面豎著高高的煙囪,有黑煙從煙囪口冒出來,在藍天裡拖出一道長長的尾巴。
沈胖子邊走邊介紹:
「大人,這個廠子小的們投了十八萬兩白銀,從官邸貸了三萬兩,一共二十一萬兩。」
「其中十萬兩用來買地建廠,五萬兩購置設備,三萬兩做流動資金。」
「生產的物品以絲綢和瓷器為主,也做一部分鐵器。」
「設備是從天工省研發部買的,高溫爐十台,蒸汽機十台,能保證晝夜不停工。」
「一台蒸汽機配兩個匠人看管,加上其他工匠,廠里現在有四百多個工人。」
他指了指遠處的幾排長條形的房子:
「那邊是工人宿舍,管吃管住,一個月還有二兩銀子的工錢。」
「比種地強多了,所以招工不愁。」
朱棣望去,廠區已經初具雛形。
許多匠人在建築之間來回穿梭,有的在搬運材料,有的在調試機器,有的在記錄數據。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走著,看著。
那些匠人並不是官方的匠籍,他們屬於一個叫做「公司」的組織。
這個組織是明帝一手推起來的,把散落各地的工匠聚攏在一起,統一培訓,統一派工,統一結算。
誰有手藝,誰就能吃飽飯,誰就能養活一家人。
匠人們穿著統一的短打工裝,胸前繡著公司的徽記,走起路來腰杆挺得筆直。
朱棣一路上已經見過不少新奇的東西。
他見過一條鋪設了近一公里的鐵軌,從礦區一直延伸到河邊,問了才知道是用來運煤的。
他見過賣雜貨的商店裡擺著從海外運來的玻璃鏡子,巴掌大一塊就能換十石米。
他見過有人用一種奇怪的機器紡紗,一個女工一天紡的紗比過去十個熟練工加起來還多。
他還見過一種用蒸汽驅動的磨麵機,轟隆轟隆響著,半個時辰磨出的麵粉夠一戶人家吃一年。
這些東西放在十年前,說出來沒人信。
放在五年前,說出來有人笑。
放在三年前,說出來有人搶著去買。
現在,它們就擺在那裡,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像路邊的樹,像河裡的水。
朱棣路過一個學堂時,聽見裡面傳出琅琅的讀書聲。
他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兒。
那是一首詩。
「明帝臨朝海內清,八方商舶聚神京。」
「荒年已去倉廩實,新法初行市井盈。」
「鐵軌連山通遠礦,煙機轉軸百工鳴。」
「秦皇漢武空闢土,未使黎民飽一羹。」
「若論功烈超前古,只在今朝日月明。」
先生念一句,孩子們跟一句。
聲音清亮,整齊,沒有一絲猶豫。
朱棣站在學堂外,沉默了很久。
他聽得出這詩里說的不是虛話。
荒年已去,倉廩實,市井盈,鐵軌,煙機,這些都是他一路親眼所見。
秦皇漢武開疆拓土,功業赫赫,卻也沒有讓治下百姓人人吃飽。
而如今的大明朝,做到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學堂里的讀書聲還在繼續。
不過讓百姓、稚童爭先歌頌的明帝,此刻卻是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每日朝會的大殿上,文武百官齊刷刷跪成了一團。
余朝陽問道:「諸卿這是何意?」
跪地的文武百官並沒有著急說話。
大概隔了那麼兩三秒,李善長才顫顫巍巍地從群臣中走出。
「國之大事,在君,在臣,在後,在子。」
「還請陛下……冊立太子。」
「以安臣心,以安民心。」
余朝陽成婚十年,後宮嬪妃早早就突破了兩位數。
可這麼久過去了,未見任何一名嬪妃的肚子有反應。
宮裡的太醫,民間的神醫不知往返了多少次。
可結果都是無疾而終。
李善長也沒少在這件事上與余朝陽商量,可對方常常沉默不語,不願回答。
明帝的身體是沒問題的,嬪妃們的身體也是沒問題的。
那麼導致現在這個結果的,就只能有一個原因。
明帝他不想生。
李善長不明白為什麼明帝不願傳承,他現在也懶得去想了。
父死子繼也好,兄終弟及也罷。
他的要求就只有一個,給大明國一個合法,合理的繼承人。
余朝陽看著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心裡不由得暗嘆一聲。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皇位更迭,永遠是封建王朝邁不過去的永恆話題,就像是土地兼併一樣,永遠都是一個輪迴。
所謂的國家,在皇位更迭下,也不過是一家一姓之私產。
強如隋文帝楊堅,為後代積攢出豐厚家底,可也還是亡在了隋煬帝的手裡。
這玩意就像是抽卡一樣,不可能一直都能連抽金卡,更多的情況是如胡亥那般的廢卡。
要想終結這個永恆的難題,只能從根源上解決。
把家天下……變成公天下!
而在這場改革中,他之前所依賴的淮西集團,歙都余氏,全都會與他離心離德。
他能依靠的,僅剩下三人。
這個話題太兇險了,余朝陽還不想現在就去觸碰。
只見他口中噴湧出一口鮮血,直挺挺倒在了龍椅上。
病·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