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十一年。
距離平定孔秋、公孫啟之亂已經過去了四年,距離明帝在朝堂上吐血,也已過去了三年。
這三年裡,明帝的身體成了全天下共同牽掛的事。
先是應天城內的太醫們輪番上陣,接著是各地舉薦的名醫。
再後來,連龍虎山、茅山、武當山的道士們都坐不住了,紛紛打著『為陛下祈福』的旗號奔赴京城。
余朝陽一概不見,只讓李善長在景司殿外設了一張桌案,來一個,登記一個,來兩個,登記一雙。
登記完了,就讓黑冰台與不良人徹查。
然後……連根拔起!
尤其是那些一天到晚裝神弄鬼的方士,余朝陽特意交代,要讓他們體驗一番什麼叫皇權·九族剝離之術。
於是乎,應天城的菜市口連續熱鬧了三個月。
劊子手的刀砍卷了十幾把,血水把青石板都染成了暗紅色,下雨天沖都沖不乾淨。
牽連的人數高達數十萬,三族起步,五族不嫌多,九族正好湊個整。
一時間,各地方士紛紛改行,有的去賣豆腐,有的去當帳房,還有的乾脆出家當了和尚。
至少和尚不興誅九族。
經此一役,再沒人敢給明帝薦醫了。
而太子這件事,也在這三年裡,從一個朝堂議題,變成了一根扎在滿朝文武心頭的刺。
余朝陽徹底神隱了。
每個月上朝的次數少得可憐,有時候一個月就來一次,坐在龍椅上聽幾句,然後就開始咳嗽。
一碰到立太子、定國本這類尖銳問題,他立馬就是一口鮮血噴出來,直挺挺倒在龍椅上。
嚇得文武百官魂飛魄散,太醫們連滾帶爬地衝上來,抬人的抬人,把脈的把脈。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太醫們治不好,治不好就要被殺頭。
在大明娛樂報「最不想乾的職業」排名中,應天太醫已經連續二十八個月蟬聯第一。
力壓「煤礦井下工」和「海上遠洋水手」,成為大明百姓公認的最危險行當。
這一夜,應天城東,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內。
夜色濃稠如墨,院中一棵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正堂屋裡,一盆炭火燃得正旺,橘紅色的光在四面牆壁上跳躍,把三張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李善長坐在上首,面前擺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一口沒動。
胡惟庸坐在左側,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擱在膝上,眼珠子轉得比炭火里的火星子還快。
右側則坐著一位年輕人,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靛藍綢袍,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正是余氏旁支子弟,名叫余懷瑾。
余懷瑾是余朝陽的遠房堂侄,論血緣,已經出了五服,但論姓氏,好歹還姓余。
炭火噼啪一聲,炸開幾點火星。
余懷瑾先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子怒氣:
「李相,胡大人,陛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三年了,三年不立太子,滿朝文武跪也跪了,求也求了,血也吐了,他就是不鬆口。」
「再這麼拖下去,大明朝成什麼樣子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看陛下就是被妖人迷了心!」
李善長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慎言。」
就兩個字,余懷瑾立刻閉嘴了。
但胡惟庸沒閉嘴。
他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掛著一絲冷笑,聲音比余懷瑾還大:
「老師,這裡就只有咱們三人,沒必要遮遮掩掩的。」
「他明帝既然做得,難道我們就說不得了?」
李善長沉默。
余懷瑾也沉默。
胡惟庸掃了兩人一眼,身子又往前傾了回來,聲音沉了幾分,卻也更凌厲了幾分:
「既然明帝不立,不然……咱們就自己爭過來!」
余懷瑾的瞳孔猛地一縮。
胡惟庸不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道:
「如今的明帝四十有七,早已不再精壯。」
「他可以胡來,可我們這些臣子不能跟著胡來。」
「否則……大明朝的基業必定毀於一旦!」
「老師,您想想,明帝打天下用了多少年?」
「紅巾軍又死了多少人?」
「好不容易攢下這份家業,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它因為一個不立太子的皇帝,陷入奪嫡內亂?」
「咱們這是為大明朝考慮,為天下蒼生考慮!」
他說得慷慨激昂,炭火映在他臉上,像是鍍了一層金。
余懷瑾的心跳快了起來。
他看向李善長,眼中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期盼。
李善長卻只是端起那盞涼茶,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語氣平淡得像是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明帝雖老,可也遠遠不是你我可以撼動的。」
「休要再提。」
余懷瑾的心猛地一沉。
他清楚李善長的分量。
以李善長為首的淮西集團,門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
從六部堂官到地方知府,到處都是淮西一脈的人。
整個大明朝,唯一能與之抗衡的,就只有天工省。
天工省是明帝一手推起來的,裡面全是明帝的人,只聽明帝一個人的話。
如果李善長不支持,那這件事就成不了。
可如果李善長支持……太子之位,未必就沒有可能。
畢竟,明帝總不能真的不立太子,讓大明朝陷入內亂之中吧?
隨便選一個就得了唄。
余懷瑾攥緊了膝蓋上的衣角。
胡惟庸看到李善長的態度,卻不著急。
他太了解自己的老師了。
李善長沒有一口回絕,就說明還有餘地。
他放緩了語氣,換了個角度:
「老師,您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族人考慮吧?」
「淮西一脈,從跟著太祖起兵到現在,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天下,憑白拱手讓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
「明帝遲遲不立太子,咱們這些人的政治力量就永遠傳不下去。」
「待日後豪傑並起,誰能保證自己一定押中第二任明帝?」
「押中了,極盡鼎盛。押不中,滿門抄斬,轉眼成灰。」
「這份落差,老師,您受得了嗎?」
「您手底下那幫子侄門生,受得了嗎?」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扎進了李善長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
炭火漸漸暗下去,屋裡的光也暗下去。
胡惟庸和余懷瑾都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窗外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手。
李善長忽然抬起頭,望向余懷瑾。
那目光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余懷瑾被看得脊背發涼,卻又不敢移開視線。
「你……」
李善長的聲音很慢,很輕,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想當皇帝嗎?」
余懷瑾渾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膝蓋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在了地上。
「想!」
他聲音發顫,眼眶泛紅,整個人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連呼吸都忘了。
「我可太想了!」
他往前跪爬了兩步,仰頭看著李善長,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李相……我可太想當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