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長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徹底暗了下去,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白灰覆在通紅的炭塊上。
屋裡暗了下來,三張臉都隱在陰影里,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他不能將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賭註上。
更不能將一家老小的性命,寄托在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上。
明帝不立太子,滿朝文武就永遠懸著一顆心。
今日不知明日事,今日不知新君是誰。
李善長已經七十多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幾年,也不知道明帝還能活幾年。
萬一明帝走得比他早,或者走得比他晚,這中間的空檔,誰說得准?
他要的,是絕對穩定。
「起來。」李善長對余懷瑾說。
余懷瑾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袍角上沾了灰,也顧不得拍。
李善長看了胡惟庸一眼: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有幾分是真心的?」
胡惟庸一愣,隨即正色道:「老師,學生句句屬實。」
「那就去做。」
李善長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袖,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怎麼做,我說了算。」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不要學孔秋,更不要學公孫啟。」
「那兩個人,就是廢物!」
「想要和明帝角力,只能從煌煌大勢入手!」
胡惟庸和余懷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茫然。
第二天,余懷瑾出現在了應天城南的粥棚里。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袍子,袖子挽到肘彎,親自拿勺舀粥。
一碗一碗遞到百姓手裡,時不時蹲下來跟老人說幾句話,問幾句冷暖。
粥棚是余懷瑾自己掏錢搭的,米是上好的白粳米,稠得能立住筷子。
起初的一兩天,沒有人注意到余懷瑾的行動。
粥棚天天開,來領粥的人排成長隊。
余懷瑾從早站到晚,手都酸了,臉上卻始終掛著笑。
有認字的百姓問他是誰,他只說是一個好心人,不肯多講。
一個月後,余懷瑾的事跡開始小範圍在朝堂上流動。
先是某個六部主事在茶餘飯後提了一嘴:「城南那個粥棚,那位在那裡忙了一個月了,聽說天天親自舀粥,風雨無阻。」
然後胡惟庸笑著跟這些官員說:
「喔喔喔,你說的是余懷瑾吧?」
「余懷瑾這個人啊,我跟你們講,是真不錯。」
「百姓對他的評價,那是沒得說,『余小相公心善』『余小相公仁義』『余小相公跟當年的明帝一個樣』。」
說這話的時候,胡惟庸語氣隨意,像是閒聊。
百官們何其精明,一眼就認出了這是李相推出來打擂台的人選,先試探一手,看看明帝的反應。
於是這些百官們眼珠子一轉,竟也有樣學樣,紛紛找到余氏的旁氏子弟,準備模仿余懷瑾。
可無一例外,一點風聲都沒有掀起。
張家找的余氏子,剛在城北開了個善堂,第三天就被一紙調令派去了雲南。
李家找的余氏子,剛在城西施了三天藥,第五天就被人告了「私藏禁書」,關進了大牢。
王家、劉家、陳家……
無一例外,全都被李善長按死了。
按得悄無聲息,按得乾乾淨淨。
三個月轉瞬即逝。
這三個月里,余懷瑾又幹了這些事:在城東修了一座橋,橋名「便民橋」,百姓走上去都要念一句余小相公的好處。
在城外置了五十畝義田,租給無地的流民耕種,只收三成租子。
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每一件事都有人傳頌。
而也就是在這一天,應天南方的一座縣城突發洪水。
連日暴雨,江水漫堤,淹了七個村子。
余懷瑾得到消息的當天就動了身,帶著自己掏錢買的糧食、布匹、藥材,親臨現場。
他站在泥水裡指揮救災,三天三夜沒合眼,嗓子喊啞了,腳泡爛了,終於把災民安置妥當。
然後……順水推舟的登上了《大明日報》。
報紙上登了余懷瑾站在堤壩上的側影,配文寫著:
「余氏子弟懷瑾,臨危赴難,解民倒懸,其行其德,是為大丈夫!」
李善長滿目紅光,春風得意,逢人便說:「懷瑾這孩子,我是看著他長大的,從小就仁義。」
「這次洪水,他第一個衝上去,連命都不要了。」
而在李善長與胡惟庸孜孜不倦地努力下,余懷瑾逐漸走進大明官場的視野。
李相力捧,變相就是淮西集團的支持。
百官們不得不考慮對方是否會真的成為第二任明帝。
於是,百官們紛紛上門拜訪,與余懷瑾打好關係。
今天是禮部侍郎,明天是工部郎中,後天連大理寺卿都來了。
余懷瑾倒也來者不拒,誰來都熱情招待,但話不多,更多時候只是聽,點頭,微笑。
待賓客離開後,三人再次齊聚。
還是在城東那座不起眼的宅院裡,炭火換成了新的,燒得正旺。
胡惟庸的面色十分凝重,他探身問李善長:
「老師,黑冰台與不良人那邊,可有什麼反應?」
李善長目光幽幽,面上不動聲色:「沒有。」
「沒有?」胡惟庸眉頭皺了起來,「一點動靜都沒有?」
「一點都沒有。」
胡惟庸面色奇怪,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忽然釋然了。
「想想也是,總不能真的不立太子吧?」
「明帝再固執,也得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他默許了,就說明他心裡也清楚,這事不能再拖了。」
「對我們,倒是一件好事!」
全程,余懷瑾都乖巧得不成樣子。
他坐在下首,雙手放在膝上,問什麼答什麼,不問就安靜地坐著,像個聽話的學生。
眼下的這段日子對他來說雖順極了,可他清楚的明白,李相能推他出來,自然也能推其他人出來。
他要做的,就是扮演好自己任人拿捏的乖巧模樣。